十二月二十三号，周五，清晨七点。
东海的天亮得晚，冬日灰蒙蒙的晨光透过云层，给城市披上一层柔和的滤镜。省委家属院里，林峰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姜欣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还有几个素包子。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盛粥，摆筷子。林毅今天特意请假在家，穿着校服坐在餐桌旁，看着父亲。
“爸，紧张吗？”林毅问。
林峰喝了口粥，摇摇头：“不紧张。”
“那您在想什么？”
林峰顿了顿，看着碗里金黄的小米粥：“在想，这五年，有没有辜负这片土地。”
姜欣的手微微一颤，勺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你没有。”
林峰笑了笑，没再说话。
七点四十分，杨学民准时在楼下等候。今天的他穿得格外正式，深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到林峰下楼，他上前一步：“省长，车备好了。大会九点开始，我们先去办公室，王志远书记说想和您最后对一下流程。”
“好。”
车子驶向省委大院。路上的早高峰已经开始，车流缓慢移动。林峰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个他经常去买报纸的报刊亭，那家姜欣喜欢的早餐店，那个他曾经步行调研过的老旧小区……
五年了，这座城市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八点整，抵达省委大楼。门口比平时多了安保人员，还有几家媒体的采访车停在指定区域。林峰下车时，几个记者想围上来，但被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住了。
“林省长，能说两句吗？”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喊道。
林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摇了摇头，但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杨学民小声汇报：“省长，今天全省各市州、省直各部门主要领导都到齐了。中组部江部长、周局长也在。会场按照最高规格布置，电视台全程直播。”
“知道了。”
八点十分，林峰走进办公室。这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个人物品。他坐在办公椅上，最后一次感受这个位置。
门被敲响，王志远推门进来。
“老林。”王志远的称呼变了，不再是“林省长”，而是更亲切的“老林”。
“王书记。”林峰起身。
“坐，坐。”王志远摆摆手，自己在对面坐下，“流程最后确认一下。九点整，大会开始。我先主持，江部长宣读任免决定，然后我代表省委讲话，接着是你发言，最后江部长总结。大概一个半小时。”
“好。”
王志远看着林峰，眼神复杂：“老林，说实话，舍不得你走。但我也知道，京城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东海支持的，尽管开口。”
“谢谢王书记。”林峰诚恳地说，“这三年，感谢你的支持。”
“互相支持。”王志远拍了拍林峰的肩膀，“走吧，该去会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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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大礼堂，能容纳八百人的会场已经坐满。前排是省领导、中组部领导、各地市和省直部门一把手；后面是机关干部代表。所有人正襟危坐，会场里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略带感伤的气氛。
林峰和王志远从侧门走进来时，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投向他们，有尊敬，有不舍，有好奇，也有复杂。
八点五十五分，领导在主席台就座。林峰坐在主席台右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放着名牌和话筒。他抬头看向台下，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温知秋坐在企业家代表区，今天难得地穿了正装；顾清晏在省直机关区，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沈梦予也在，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还看到了赵建国、李静、王猛……这些三年里和他并肩作战的同事。
九点整，大会开始。
王志远主持会议，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我们召开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主要任务是宣布中央关于东海省人民政府主要领导同志职务调整的决定……”
流程按计划进行。江部长宣读任免文件时，会场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当念到“任命林峰同志为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时，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王志远代表省委讲话。他高度评价了林峰在东海的工作，用了“开拓创新”“担当作为”“勤政为民”等词语，每一条都举了具体事例。讲话持续了二十分钟，期间多次被掌声打断。
然后，轮到林峰了。
他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台下八百双眼睛注视着他，摄像机的红灯亮着，这场发言将通过电视信号传到全省的千家万户。
林峰调整了一下话筒，没有看稿子——稿子是秘书处准备的，但他昨晚改了很多，最后决定脱稿。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刚才，江部长宣读了中央的决定，王志远书记代表省委作了讲话。我完全拥护、坚决服从中央的决定，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
标准的开场白，但接下来的话，开始不一样了。
“五年了，我来到东海。那时候，我对这片土地是陌生的，对这里的人民是陌生的。三年前有人问我，一个退伍特种兵，能不能当好省长？我说，试试看。”
台下响起轻微的笑声，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这三年，我试了。”林峰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和同志们一起，推动半导体产业从无到有；我们一起，攻克钠离子电池技术难关；我们一起，改造老钢厂，安置十二万产业工人；我们一起，让山区通了电，让农民增收，让城市变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省委的正确领导，是班子的团结协作，是各级干部的辛勤付出，是全省人民的共同努力。我只是其中一员，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掌声响起，第一次打断他的发言。
林峰等掌声平息，接着说：“这三年，我也犯过错误，有过不足。有些决策考虑不够周全，有些工作推进过于急躁，有些同志受了委屈。在这里，我向大家表示歉意。”
他微微鞠躬。台下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第二次。
林峰直起身，眼神变得深沉：“有人问我，这三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是Gdp增长的数据吗？是产业升级的成果吗？是那些奖牌和荣誉吗？”
他摇摇头：
“不是。我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为官一任，不是留下多少政策工程，而是在百姓心里留下多少念想。”
这句话说出来，会场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什么是念想？”林峰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老工人拿到新房钥匙时的眼泪，是山区孩子电灯下读书的笑脸，是办事群众少跑一趟路的满意，是企业家拿到订单时的激动……这些，才是真正的政绩。”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东海人，但东海是我第二故乡。这五年，我走遍了这里每一个县市，认识了这里的山山水水，也认识了这里可爱的人民。我会记住这里的一切——记住长江的波涛，记住老钢厂的高炉，记住实验室的灯光，记住田间地头的笑容。”
“今天，我要离开了。但我的心，会永远和东海连在一起。”
掌声第三次响起，这次持续的时间最长，最热烈。台下不少人眼眶红了，温知秋在抹眼泪，连一向冷静的顾清晏也低下了头。
林峰等待掌声平息，最后说：“衷心感谢东海人民对我的支持和厚爱！衷心感谢同志们对我的帮助和包容！衷心祝愿东海的明天更加美好！祝愿东海人民幸福安康！”
他再次鞠躬，然后走回座位。
整个发言不到十五分钟，但三次被掌声打断。江部长在主席台上微微点头，王志远则用力鼓掌。
大会继续，江部长作总结讲话，然后宣布散会。
九点五十分，与会人员陆续退场。林峰和主席台领导一一握手告别，最后和王志远并肩走出会场。
“讲得好。”王志远低声说，“特别是那句‘在百姓心里留下多少念想’，说得实在。”
林峰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走到省委大楼门口时，都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上千人。他们聚集在省委大院外的广场和街道上，安静地等待着。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工装的工人，有学生，有普通市民……
看到林峰出来，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举起牌子，上面写着：“林省长常回家看看”。
有人捧着东西——一篮子土鸡蛋，一袋新米，几条鱼，几把青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颤巍巍地往前走，被安保人员轻轻拦住。她冲着林峰喊：“林省长，这是我自家鸡下的蛋，您带着路上吃……”
林峰的脚步停下了。他看着眼前这些朴素的面孔，这些他可能只在调研时见过一面、甚至从未见过的百姓，心里像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
“让他们过来吧。”他对安保负责人说。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几个群众代表被放行，走到林峰面前。
老奶奶把篮子递过来，眼里含着泪：“林省长，我儿子在老钢厂下岗，是您搞的再培训，现在他在新厂当技工，一个月挣六千多……我们全家感谢您……”
林峰没有接篮子，而是握住了老人的手：“老人家，东西我不能收。您儿子过得好，我就高兴了。这鸡蛋您带回去，自己补补身体。”
老人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递过来一袋米：“林省长，我是南江县种粮的。您推广的农业科技，让我家亩产多了两百斤……这米您尝尝……”
“谢谢，谢谢。”林峰还是没接，“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真的不能收。你们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挤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林省长，我是山区小学的。我们学校通了电，有了新教室……这是我画的，送给您。”
画上是一个站在山坡上的背影，看着远方的太阳。画技稚嫩，但很用心。
林峰接过画，仔细看了看，然后郑重地对女孩说：“画得很好，我会珍藏。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建设家乡。”
女孩用力点头。
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有人喊“林省长保重”，有人喊“常回来看看”，有人默默地流泪。
林峰看着这上千张面孔，听着这些质朴的话语，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退后一步，面向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人群瞬间安静了。
他直起身，又鞠了第二躬。
然后，第三躬。
三次鞠躬，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久。
当他直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谢谢大家！”他提高声音，“谢谢东海人民！我会记住大家的！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不能再停留了，再停留，情绪会失控。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无数部手机记录着这一幕。
林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省委大院。透过车窗，林峰看到人群还在原地，那些牌子还在举着，那些目光还在追随。
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车里很安静。司机老陈专注地开车，杨学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峰，又迅速移开目光。
林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眼泪还是没忍住，从眼角滑落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流下，他没有去擦。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虽然是在车里——落泪。
为了那些质朴的百姓，为了那些真诚的心意，为了这片他奋斗了五年的土地。
杨学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包纸巾。
林峰接过，但没有用，只是握在手里。
车子驶向家属院。路上的行人、车辆，都和平时一样。但对于林峰来说，这一天，这一刻，永远不一样了。
回到家时，姜欣和林毅都在客厅等着。电视里正在重播大会的新闻片段，正好播到林峰发言的那段。
看到林峰进门，姜欣立刻站起来：“外面……”
“很多人。”林峰简单地说，声音有些哑。
姜欣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有些凉：“你……”
“我没事。”林峰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感动。”
林毅看着父亲，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走过来，给了父亲一个拥抱——这是很多年来，父子间最用力的一个拥抱。
“爸，我为你骄傲。”林毅说。
林峰拍拍儿子的背：“谢谢你，儿子。”
下午，东海电视台的收视率统计出来了。中午十二点重播全省领导干部大会的特别节目，收视率达到惊人的百分之四十二，创下建台以来的最高纪录。
网络上的视频片段更是疯传。林峰的三次鞠躬，群众的送别场面，那个老奶奶递鸡蛋的画面，那个女孩送画的瞬间……每一个片段都被转发、评论、点赞。
“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登上热搜榜首。
“林省长常回家看看”成为网络流行语。
而此刻的林峰，正在家里收拾最后的行李。明天就要赴京了，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
杨学民打来电话：“省长，舆情简报出来了，反响非常好。另外……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如果您同意，我想……跟您去京城。”杨学民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坚定，“我在您身边工作了这么多年，熟悉您的工作风格。您到了新岗位，需要一个了解您的秘书。当然，如果您有更合适的人选，我完全理解。”
林峰沉默了几秒钟。杨学民这几年确实得力，办事稳妥，忠诚可靠。去发改委，确实需要信得过的人。
“你想清楚了？京城不比地方，压力更大，要求更高。”
“我想清楚了。”杨学民毫不犹豫，“能继续跟着您学习，是我的荣幸。”
“好。”林峰说，“那你准备一下，一起到京城报到。”
“谢谢省长！”杨学民的声音里透着激动。
挂断电话，林峰继续收拾行李。姜欣走过来，帮他折叠衣服。
“小杨要跟你去？”她问。
“嗯。”
“也好，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姜欣把一件衬衫放进行李箱，“京城那边，房子安排好了吗？”
“发改委有周转房，暂时住那里。等稳定了，再考虑买房子。”林峰说，“你先留在东海，等小毅高考完，再来京城。”
“我知道。”姜欣抬起头，看着丈夫，“你一个人去，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少熬夜，酒能少喝就少喝。”
“记住了。”林峰握住她的手。
窗外，夜幕降临。东海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这座城市，他就要离开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会永远留在心里。
就像他今天说的：为官一任，不是留下多少政策工程，而是在百姓心里留下多少念想。
而他留给东海的念想，已经生根发芽。
这就够了。
林峰走到阳台，看着城市的夜景。冬夜的寒风凛冽，但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姜欣叫他：“进来吧，外面冷。”
他才转身回屋。
明天，赴京前夜。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