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号,周三,下午两点三十分。
老城区的“清心茶舍”今天不太一样。二楼雅间里,原本雅致的茶桌被稍稍挪开,靠窗的位置架起了两盏柔光灯,一个三脚架上固定着专业的摄像机。穿着深灰色夹克的摄像师赵凯正在调整镜头角度,助理小雯则蹲在地上整理连接线。
夏灵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街上来往的行人。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毛衫,外搭深蓝色的长款风衣,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掩盖不住眼下的淡淡阴影——为了这次专题片,她已经连续熬夜准备了一周。
“夏姐,林省长到了。”小雯轻声提醒。
夏灵转过身,看到林峰正从楼梯走上来。他今天没穿正装,而是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亲切。但那股沉稳的气场,依然随着他的脚步弥漫开来。
“林省长,打扰您了。”夏灵迎上去,伸出手。
林峰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夏记者客气了。这位是?”
“我们团队的摄像赵凯,助理小雯。”夏灵介绍道,“今天要辛苦您两个多小时。”
“不辛苦。”林峰环顾了一下房间,“就在这儿拍?”
“对,这里环境好,光线柔和,氛围也合适。”夏灵示意赵凯可以开始了,“我们想做一个比较轻松、深入的访谈,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官方采访。所以选了这里。”
林峰点点头,在茶桌旁坐下。夏灵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茶桌,距离不远不近,既能保持采访的正式感,又不会显得疏远。
赵凯做了个准备就绪的手势,小雯举起场记板:“《改革者林峰》专题采访,第一场,第一条,开始!”
摄像机红灯亮起。
“林省长,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夏灵开场很正式,但语气温和,“我们这次做这个专题,是想记录东海这三年来的变化,也想了解您作为这变化的推动者,有哪些思考和感悟。”
林峰微微点头:“感谢央视的关注。东海这三年的发展,是全省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但我们注意到,您四年前来东海,这里的半导体产业几乎空白,新能源产业也处于低端化阶段。四年后的今天,东海已经成为国家级的半导体和新能源产业基地。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问题开始了。夏灵的问题设计得很巧妙,既聚焦成绩,又引导林峰谈背后的思路和方法。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访谈进行得很顺利。林峰谈产业布局的逻辑,谈科技创新的突破,谈营商环境的优化,谈老百姓生活的改善。他说话不急不缓,数据详实,案例生动,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实践深度。
赵凯的镜头稳稳地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谈到半导体技术突破时眼中的光芒,说到老百姓收入增加时嘴角的笑意,分析国际竞争时眉宇间的凝重。
夏灵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但更多时候是引导。她能感觉到,今天的林峰比以往任何一次采访都要放松,都要坦诚。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柔光灯的光晕在房间里弥漫。茶已经换了两泡,从金骏眉换成了老白茶。
“差不多了。”夏灵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二十,“最后一个问题,林省长。”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这三年,您为东海付出了很多,也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我们想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您个人有没有什么遗憾?”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感性。林峰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摄像机轻微的运转声。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连楼下街市的喧嚣都变得模糊。
林峰低下头,看着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杯。茶汤清澈,映出他微微晃动的倒影。
“遗憾……”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很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冬日的天空很干净,湛蓝如洗,几缕白云像画笔随意涂抹的痕迹。
“最大的遗憾,是对家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儿子中考那年,我在开全省防汛工作会议。那天雨很大,江堤出现险情,我在指挥部待了三十多个小时。等我回家时,儿子已经考完了。他考得很好,进了重点高中,但我没能在考场外等他,没能在他人生第一个重要时刻陪着他。”
夏灵的心微微一紧。她能听出林峰声音里那种极力压抑的愧疚。
“还有我爱人。”林峰继续说,他的生日忘记了,有时候得病了 也没时间陪在她身边…………但我知道,她肯定希望我在身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还有我父母。父亲去年生日,我在基层调研,忘了。母亲前年生日,我在开招商引资会,也忘了。他们从没说过什么,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但我……”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房间里更安静了。赵凯的镜头拉近,捕捉着林峰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有坚毅,有担当,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歉疚。
夏灵轻轻地问:“如果重来一次,您会改变吗?会多陪陪家人吗?”
林峰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看着窗外,眼神悠远,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会。”他终于开口,“会多陪一点,多关心一点,多记住一点。但是——”
他转过头,看向夏灵,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工作,还是要做。防汛会议必须开,江堤的险情关系到几十万人的安全。半导体专项资金必须争取,那关系到东海未来十年的产业根基。基层调研必须去,不了解实际情况就做不好决策。”
“所以如果重来,我会尽量平衡,但不可能完全改变。”他说得很坦诚,“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这条路的代价。对家人的亏欠,是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但我相信,他们理解。”
夏灵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强忍着,继续问:“那您觉得,这样的付出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我说了算。”林峰微微摇头,“要看老百姓怎么说。如果东海的老百姓觉得这几年生活变好了,产业有希望了,孩子们有未来了,那就值得。至于我个人和家庭的牺牲……这是选择,不是交易。”
采访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但夏灵看着林峰,看着他眼角细细的皱纹,看着他鬓角隐隐的白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卡。”她轻声说。
赵凯关掉了摄像机。小雯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设备。房间里那种紧绷的采访氛围,一下子松弛下来。
“谢谢林省长,今天的采访很成功。”夏灵站起身,“片子剪出来大概四十分钟,会先在央视二套播出,然后全网推送。”
“辛苦你们了。”林峰也站起来,“需要补什么镜头吗?”
“不用了,已经很完整了。”夏灵对赵凯和小雯说,“你们先回酒店整理素材,我跟林省长再说几句话。”
两人点点头,带着设备离开了。楼梯上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楼关门的声音,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林峰和夏灵。
窗外的夕阳开始下沉,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茶桌上的茶具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老白茶特有的枣香。
夏灵站在那里,看着林峰,忽然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啜泣,不是哽咽,就是眼泪静静地往下流,一颗接一颗,止不住。
林峰愣住了:“夏灵,你……”
“对不起。”夏灵抬手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情绪,但声音还是带着颤抖:“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每次在新闻上看到你,看到你又去了哪里调研,开了什么会,解决了什么问题,我都怕……怕你累垮了,怕你倒下了。”
“上次‘牧羊人’组织搞袭击,我看到新闻说你车队遇袭,我一晚上没睡,一直打你电话,打不通。后来知道你没受伤,我才敢哭出来。”
“还有这次江南省诬告的事,我人在京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当时手都在抖。我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去打听,直到知道你没事,才松了口气。”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得更凶:“林峰,你知不知道,你不是铁打的。你会累,会病,会遇到危险。你能不能……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林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总是活力四射、敢爱敢恨的女记者,此刻哭得像个小姑娘。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直率,这样纯粹。
“夏灵。”他轻声说。
夏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林峰走上前,轻轻地抱了她一下。不是情人的拥抱,不是战友的拥抱,就是一个很轻、很短暂的拥抱,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朋友。
“我命硬。”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没那么容易倒下。”
夏灵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靠在林峰肩上,眼泪打湿了他夹克的布料,留下深色的水渍。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钟,林峰就松开了。他后退半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是那种老式的纯棉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递给夏灵。
“擦擦吧,妆花了。”
夏灵接过手帕,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终于平复了情绪。她看着林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林峰摇摇头,“谢谢你关心。”
“我才不要你谢。”夏灵嘟囔了一句,把手帕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这个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还了,送你。”
两人重新坐下。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彩被染成绚烂的紫红色,然后渐渐暗淡。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柔和。
“专题片播出后,反响应该会很好。”夏灵恢复了她专业的一面,“我们剪的时候,会把您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家人的话放进去。虽然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但我觉得,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干部形象,比一个完美的符号更有力量。”
“你们看着办吧,我相信你们的专业。”林峰说。
“还有件事。”夏灵顿了顿,“明年我可能要调岗了。”
“去哪?”
“国际频道。”夏灵说,“做外宣,讲华夏故事。台里领导说,我既懂新闻,又懂外语,还有国际视野,适合这个岗位。”
林峰点点头:“那很好。华夏现在需要向世界讲好自己的故事,尤其是发展故事、改革故事。你在那个平台上,能发挥更大作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灵看着他,“所以,以后你进京了,我们可能还会经常见面——国际频道经常要采访各部委领导。”
“那欢迎夏记者随时来采访。”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微妙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坦然、更成熟的关系。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流淌。楼下传来茶馆老板陈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锁门、离去的脚步声。
“该走了。”林峰站起身。
“我送你?”夏灵也站起来。
“不用,我叫了车。”林峰穿上夹克,“你们明天就回京城?”
“对,早班机。回去要赶紧剪片子,争取下周播出。”
两人一起下楼。茶馆里已经空了,陈伯留了盏小灯,在柜台上散发着温暖的光。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压在茶壶下——这是他和陈伯的默契,每次来喝茶都会付钱,虽然陈伯从来不要。
走出茶馆,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远处主干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林峰叫的车已经到了,是一辆普通的网约车,停在街口。
“就送到这儿吧。”林峰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夏灵看着他,“进京的事……定了吗?”
“还没正式通知,但应该快了。”
“那……京城见?”
“京城见。”
林峰上车,关上车门。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夏灵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车尾灯在街角转弯,消失不见。
她站了很久,直到寒意穿透风衣,才转身离开。
走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她想起刚才采访的每一个细节,想起林峰说到家人时眼中的愧疚,想起他最后那个轻轻的拥抱。
这个男人,注定要走一条不平凡的路。
而她能做的,就是用镜头记录下他的故事,让更多的人看到,在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的人,在这样地活着,这样地奋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凯发来的信息:“夏姐,素材初步看了一遍,非常棒!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家人的,太动人了。这片子一定会火。”
夏灵回了个“辛苦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色深沉,但前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照亮了回家的路。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峰已经回到了家。姜欣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头出来:“回来了?采访怎么样?”
“还行。”林峰换鞋,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住姜欣,“做什么好吃的?”
“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姜欣任由他抱着,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夏记者他们走了?”
“明天走。”
“她是个好姑娘。”姜欣忽然说。
林峰的手顿了顿:“嗯。”
“就是太直率,太纯粹,容易受伤。”姜欣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林峰,“你以后进了京城,要照顾好自己,也要……处理好这些关系。”
她说得很含蓄,但林峰懂。
“我知道。”他松开手,帮姜欣把菜盛出来,“我有分寸。”
晚饭吃得很安静。电视里正在播新闻,是东海本地台,报道今天高新区又一家半导体企业投产的消息。画面里,工人们穿着洁净服在生产线上忙碌,机器轰鸣,灯光通明。
林峰看着电视,忽然说:“姜欣,如果我真的去京城,你和儿子……”
“我和儿子暂时留在东海。”姜欣打断他,“林毅明年高考,不能转学。我工作也走不开。等你那边安顿好了,我们再过去。”
她说得很平静,显然是早就想好了。
“那要分开很久。”
“没事。”姜欣给他夹了块排骨,“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林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歉疚。但他没再多说,只是默默地吃饭。
饭后,他回到书房。加密手机亮着,有未读信息。
是秦风发来的:“头儿,周伟案的深挖有重大突破。他不仅收受贿赂,还涉嫌向境外泄露东海半导体产业的核心数据。线索指向一个在港岛的贸易公司,我们正在追查。另外,江南省那位更高级别的领导,确实有问题,中纪委已经秘密立案。”
林峰回:“注意安全,依法办事。”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东海,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快五年了,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但有些事,还没结束。
有些战斗,还在继续。
而新的征程,已经在脚下展开。
窗外,冬夜正深。
但黎明,总会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