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日上午九点，东海省政府新闻发布厅。
发布厅位于省政府大楼东侧辅楼二层，是个能容纳两百人的扇形空间。深蓝色的背景墙上悬挂着巨幅的东海省地图和“东海省钠离子电池技术突破暨产业化规划新闻发布会”的白色字样。台下，记者席已经坐满了人，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在后排，镜头齐刷刷对准主席台。
主席台上摆着六张座位牌：正中是林峰，左右分别是赵建国、温知秋、许薇，还有省科技厅厅长和省工信厅厅长。座位前的小桌面上放着矿泉水、话筒和简单的资料夹。
后台休息室里，林峰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疲惫——昨晚从京城飞回东海，落地已经是凌晨一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就又起床准备今天的发布会。但眼神依然锐利，那种特种兵时期练就的精力储备，让他能在高强度工作中保持必要的清醒。
敲门声响起，杨学民推门进来：“省长，记者全部到场了，一共八十七家媒体，其中国外媒体二十二家。按您的要求，我们重点邀请了《华尔街日报》、路透社、彭博社、《金融时报》这些国际主流财经媒体，还有央视、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国内权威媒体。”
“现场秩序怎么样？”林峰转过身。
“秩序还好，但气氛有点紧张。”杨学民说，“国外记者那边，有几个一直在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什么问题。国内媒体相对平静。”
林峰点点头，走出休息室。走廊里，温知秋和许薇已经等在那里。温知秋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整个人显得干练而精神。许薇则还是老样子——浅灰色的衬衫，深色长裤，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眼镜擦得很干净。
“准备好了吗？”林峰问。
“准备好了。”温知秋点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许主任把技术原理部分反复演练了好几遍，我也把产业化规划的数据背熟了。”
许薇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检测报告和技术说明的打印稿。
“放轻松。”林峰看着她们，“今天我们是用事实说话。检测报告在那里，样品在那里，数据在那里。记者有疑问是正常的，我们坦诚回答就好。”
三人走向发布厅侧门。门打开时，里面的嘈杂声扑面而来。闪光灯开始闪烁，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一片。林峰率先走上主席台，温知秋和许薇跟在他身后。
上午九点三十分，发布会正式开始。
林峰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的记者席安静下来，只有摄像机运作的轻微嗡鸣。
“各位记者朋友，上午好。”林峰开口，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发布厅，“感谢大家参加今天的新闻发布会。今天，我们将向各位公布一项重要的技术突破——东海省自主研发的钠离子电池，已经完成第三方权威检测，并正式启动产业化规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知道，过去一段时间，关于这项技术有很多讨论，也有很多质疑。有人认为实验室数据不可信，有人认为产业化是画饼充饥。今天，我们在这里，用最权威的检测报告、最真实的技术参数、最可行的产业规划，来回应这些关切。”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外国记者快速记录着。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的技术代表。”林峰侧身，“这位是七〇三所联合实验室主任、国家级实验室负责人许薇教授。她将为大家介绍钠离子电池的技术原理和性能参数。”
许薇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她个子不高，站在高大的讲台后几乎被遮住一半，工作人员赶紧调整了话筒高度。她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一页，抬起头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专注。
“各位好，我是许薇。”她的声音平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下面我简要介绍东海钠离子电池的技术情况。”
身后的投影屏幕亮起，显示出技术路线的示意图。
“我们采用的是层状氧化物正极材料，掺杂了铜和锰，解决了钠离子在正极材料中脱嵌的稳定性问题。负极使用硬碳材料，通过表面改性提高了首效和循环性能。”许薇的语言非常专业，几乎没有修饰词，“电解液是我们自主研发的钠盐体系，添加剂优化后，在-20c到60c的温度范围内都能保持良好性能。”
她点击翻页，屏幕上出现了检测报告的关键数据页面。
“这是国家电池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检测报告。”许薇指着屏幕，“样品编号NA--01至06，六个样品检测结果高度一致。关键数据如下：能量密度155wh/kg，首次充放电效率92.3%，1c倍率循环3000次后容量保持率85%，-20c低温放电容量保持率78%，通过针刺、挤压、过充过放等安全测试无起火爆炸。”
她每报出一个数据，台下就响起一阵快门声。几个国际媒体的记者立刻举手，但许薇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与目前主流的磷酸铁锂电池相比，我们的钠离子电池在能量密度上相当，在成本上低15%到20%，在资源安全性上优势明显——钠资源储量丰富，分布均匀，不受地缘政治影响。与三元锂电池相比，我们在安全性上优势突出。”
讲完这些，许薇合上文件夹：“我的介绍完了。技术细节问题可以在提问环节交流。”
她走回座位，脚步平稳，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林峰注意到，她坐下时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她完成任务后放松的小动作。
台下，记者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155wh/kg的能量密度，比之前外界猜测的还要高；成本低15%到20%，这个数字足以改变市场竞争格局。
“接下来，”林峰重新走到讲台前，“有请‘华夏芯’董事长温知秋女士，为大家介绍产业化规划。”
温知秋站起身。她今天的高跟鞋让她的身高增加了五厘米，走起路来更显自信。站到讲台后，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台下，目光在几个外国记者脸上特意停留了半秒。
“各位记者，我是温知秋。”她开口，声音比许薇更有感染力，“刚才许薇教授介绍了技术参数，我想说的是——再好的技术，如果不能产业化，不能惠及百姓，都只是实验室里的盆景。”
屏幕切换到产业化规划图。
“基于技术成熟度和市场需求，我们制定了‘三步走’的产业化规划。”温知秋指着屏幕，“第一步，今年内建成首条1Gwh示范产线，完成工艺验证和小批量供货；第二步，明年底前建成10Gwh产能，形成规模化供应能力；第三步，后年开始建设二期工程，总产能规划50Gwh，成为全球重要的钠离子电池生产基地。”
她点击下一页，出现成本分析图。
“关于成本，我们做了详细测算。”温知秋说，“基于目前的材料价格和工艺水平，钠离子电池的pack成本可以做到每瓦时0.45元人民币以下。随着规模扩大和工艺优化，这个数字还有下降空间。相比之下，磷酸铁锂电池的pack成本目前在0.55到0.6元之间。”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0.45元，比磷酸铁锂低0.1元以上，这个差价在储能和低速电动车领域意味着巨大的竞争力。
“应用场景方面，”温知秋继续，“钠离子电池主要瞄准三大市场：一是大规模储能，包括电网侧储能、工商业储能、家庭储能；二是低速电动车，包括电动两轮车、三轮车、物流车；三是备用电源，包括通信基站、数据中心等。在这些领域，钠离子电池有显着的成本和安全优势。”
她的介绍持续了十五分钟，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讲完后，她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说：“我知道大家可能还有疑问，所以今天我们还带来了实物样品。”
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小推车，车上放着几个透明的展示箱。箱子里是圆柱形和方形的电池样品，还有用这些样品组成的电池模块。
温知秋打开一个展示箱，取出一个圆柱形电池，大小和普通的锂电池差不多。她把它连接到一个简单的电路板上，电路板上连着几十个LEd小灯。
“这是一个简单的演示。”温知秋按下开关。
LEd灯阵亮了起来，先是几个，然后是一排，最后整个电路板上的灯全亮了，发出白色的光芒。灯光明亮而稳定，持续了一分钟。
虽然演示很简单，但胜在直观。台下闪光灯再次闪烁，镜头对准了那个发光的灯阵。
实物展示后，进入提问环节。台下瞬间举起一片手臂。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央视记者：“林省长，钠离子电池的突破对东海省乃至全国的能源转型有什么意义？”
林峰接过话筒：“意义是多方面的。第一，它提供了一个新的技术选择，让我们的能源体系更加多元、更加安全；第二，它降低了储能成本，将加速新能源的消纳和利用；第三，它培育了一个新的产业，创造了新的就业和经济增长点；第四，它展示了华夏在新能源领域自主创新的能力。”
回答简洁有力。接着是新华社记者：“许薇教授，有国际专家质疑155wh/kg的数据，认为实验室数据与产业化是两回事。您怎么看？”
许薇重新走到讲台前，推了推眼镜：“检测报告是国家权威机构出具的，数据是真实的。关于实验室与产业化的差距，我们已经在工艺上做了充分准备。中试线已经完成80%的设备安装，采用的工艺参数就是基于这批样品的优化结果。我们有信心实现从实验室到工厂的平稳过渡。”
回答专业而自信。接着是路透社记者，一个四十多岁的英国男人，问题尖锐：“温知秋董事长，您提到10Gwh产能规划，但据我们了解，目前全球钠离子电池总产能还不到1Gwh。如此激进的规划，资金从哪里来？市场在哪里？”
温知秋微微一笑：“资金方面，我们已获得省产业投资基金的支持，同时有几家本土实业集团表示愿意参与投资。市场方面，仅东海省规划的储能项目，未来三年就有超过5Gwh的需求。再加上低速电动车换代、通信基站备用电源更新等市场，10Gwh产能并不激进。”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记者们的问题五花八门，从技术细节到产业政策，从成本分析到环境影响。林峰、温知秋、许薇三人轮流回答，配合默契。赵建国和省厅厅长也回答了几个政策层面的问题。
整个过程，林峰一直保持着沉稳的姿态。面对尖锐问题时不急不躁，面对专业问题时让技术人员回答，面对质疑时用数据和事实回应。那种掌控全场的气度，让台下一些老记者暗自点头。
上午十一点，发布会接近尾声。最后一个问题是《华尔街日报》记者提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华裔女性，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林省长，您昨天在京城提出了‘东海方案’，今天又发布了钠离子电池突破。这是否意味着东海将在新能源领域采取更进取的姿态？这是否会引起与其他国家的技术竞争甚至摩擦？”
问题很有深度，也很有挑战性。全场安静下来，等待林峰的回答。
林峰站起身，走到讲台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停顿了几秒，仿佛在思考如何措辞。
“首先，技术进步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林峰开口，声音平稳，“钠离子电池的突破，不仅对东海、对华夏有益，也对全球能源转型有益——它提供了一种更便宜、更安全的储能选择，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其次，我们始终秉持开放合作的态度。”他继续说，“技术可以交流，产业可以合作，市场可以共享。事实上，我们已经收到多家国际企业的合作意向，我们持开放态度，但合作必须基于平等互利、尊重知识产权的原则。”
“最后，关于竞争。”林峰目光扫过台下，“良性竞争推动进步，恶性竞争损害所有人。我们希望的是前者——在尊重规则的前提下，各自发挥优势，共同推动行业发展。至于摩擦……如果因为我们做出了技术突破就产生摩擦，那这种摩擦的根源恐怕不在我们这里。”
回答既表明了立场，又展现了格局。台下响起掌声，虽然不热烈，但持续了十几秒。
上午十一点十分，发布会结束。记者们涌向主席台，想要进行补充采访，但工作人员礼貌地引导大家离场。林峰和温知秋、许薇从侧门离开，回到后台休息室。
门一关上，温知秋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靠在墙上，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是压抑了很久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们做到了！”她看向林峰，眼睛里闪着光，“发布会很成功，记者的问题都在预料之中，我们的回答也很到位。”
许薇也放松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显示她的心情也不错。
“确实很成功。”林峰点头，“但媒体反应还要看后续报道。学民，密切关注国内外媒体的报道倾向。”
“已经在监控了。”杨学民说，“发布会进行中，国内外社交媒体就已经开始讨论。目前看，正面声音占主流，特别是国内舆论，对技术突破普遍持肯定态度。”
“好。”林峰转向温知秋和许薇，“你们今天表现得很好。特别是许主任，面对那些专业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
许薇重新戴上眼镜，轻声说：“都是事实，没什么好紧张的。”
简单交流后，温知秋和许薇先离开——她们还要回实验室，今天下午还有技术讨论会。林峰留在休息室，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
下午一点，杨学民拿着平板电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省长，媒体报道开始大量出现了。国内主流媒体都是正面报道，央视午间新闻用了两分钟报道发布会。国外媒体方面，路透社、彭博社都发了快讯，虽然语气中立，但客观报道了数据和规划。”
林峰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确实，国内外主流财经科技媒体都在报道“华夏钠离子电池突破”，虽然有些媒体仍然持保留态度，但质疑的声音明显减弱了——在权威检测报告面前，再多的质疑也显得苍白。
下午两点，省金融办传来消息：国内新能源板块股价开始上涨，特别是储能和电池材料相关的股票，涨幅明显。
下午三点，温知秋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复杂：“林省长，发布会后，我接到了好几个国际投资机构的电话，都是表达合作意向的。其中有几家背景……有点可疑。”
“可疑？”
“有一家叫‘亚洲创新资本’的基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联系人自称在硅谷。他们开出的条件很优厚——愿意投资十亿美元，占股不超过20%，不参与管理，只要求技术共享和优先采购权。”温知秋顿了顿，“但我查了一下，这家基金成立不到三年，公开信息很少，投资案例也查不到。”
林峰眼神一凝：“开曼群岛注册，硅谷联系人……可能是马甲。这样，你把所有联系你的机构名单发给我，我让沈梦予查一下背景。”
“好。”温知秋说，“另外，许薇那边也接到了几个国外学术机构的邀请，请她去参加国际会议做报告。其中一个是德国马普学会的邀请，看起来是正规的，但时间很紧，要求两周内答复。”
“学术交流可以，但时间安排要谨慎。”林峰说，“让她把邀请函也发过来，我们评估一下。”
挂断电话，林峰站在窗前，看着省政府大院里的风景。五月的午后，阳光明媚，树影婆娑，一切看起来平静美好。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技术发布成功了，产业信心提振了，这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双眼睛的注视，更多只手的试探。那些可疑的投资机构，那些紧急的学术邀请，背后可能都藏着别样的目的。
“牧羊人”组织的c计划——人才争夺，已经开始了。
林峰拿起手机，给秦风发了条信息：“温知秋和许薇接到的国际邀约，全部列入监控范围。特别是那个‘亚洲创新资本’，深挖背景。”
秦风很快回复：“明白。另外，周晓帆那边有动静，他今天中午偷偷给一个境外号码发了信息，内容是关于发布会的情况。我们截获了，正在分析。”
“好，继续监控，不要惊动。”
放下手机，林峰深吸一口气。技术突破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产业化之路，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陷阱，每一步都需要警惕。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一仗，打赢了。
钠离子电池的技术和产业化规划，已经公之于众。接下来，就是用实际行动，把蓝图变成现实。
窗外，一只鸟飞过天空，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峰看着那只鸟，想起了温知秋在后台说的那句话：“我们做到了！”
是的，他们做到了。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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