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野王帐中那番生死相托的影响,何进对于西征关中的事,比原本历史上认真了百倍。
往日里总爱把琐事推给下属的大将军,西征的事情,全部亲自过目。
整个大将军府也跟着高速运转起来。
主簿陈琳熬得两眼乌黑,连夜赶制调兵文书。
何颙、王匡、张璋带着人往返于北军大营,清点兵甲。
王谦则坐镇中枢,协调各部,往日里略显松散的大将军府,竟透出几分雷厉风行的肃杀之气。
按照最初的议定,此次西征除了调发北军五校,还要征发河东、河内、河南三地的骑士。
可这份公文刚拟好,还没送出大将军府,就被野王送来的急件截住了。
何方亲笔上书,先转呈何进,再递入宫中:“三河之地,连年征发无度,前番黄巾之乱,后有鲜卑寇边,百姓早已疲敝不堪。
上月平乐观阅兵,三河骑士方才解甲归田,秋收尚未完毕,若再强征,恐致田园荒芜,民怨沸腾。
臣麾下并州铁骑尚有一万二千众,皆百战精锐,足以补足兵力。
恳请陛下免去三河此次兵役,以安民心,以固根本。”
这份奏疏递上去,刘宏几乎没犹豫就批了。
一来何方主动揽下了兵力缺口,省了朝廷不少麻烦;
二来他本就懒得在这些琐事上费心,只要能把何方打发去关中,别在野王盯着雒阳,怎么都好。
没人知道这份本该留在内廷的奏疏,怎么就悄悄传了出去。
先是尚书台的小吏私下议论,接着传到了雒阳的市井。
不过三日功夫,竟传遍了三河大地。
河内郡的一个老农家里,儿子刚收拾好行囊,准备三日后随军出发,听到消息时手里的包袱 “啪” 地掉在地上,父子俩抱头痛哭。
毕竟,打凉州的羌人,那可真的是要命的。
当晚,老农偷偷在堂屋角落摆了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卫将军何方之位”,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叨着:“多谢卫将军活命之恩,保佑将军旗开得胜,平平安安。”
像这样的人家,在三河之地不知凡几。
有人偷偷在家中供奉,有人在路口立了生祠,何方的名字,悄然刻进了寻常百姓的心里。
而何方亲自统帅的兵力:除了麾下一万二千并州铁骑,加上朝廷调拨北军精锐,合计近两万战兵,皆是身经百战的劲旅。
与此同时,何进亲自下令,打开雒阳武库,军械、甲胄、箭矢、粮草,一律敞开供应,任由何方大军挑选。
并州军本就有自己的兵器坊,打造的环首刀、强弩比武库中的制式兵器还要精良。
可何方半点不客气,能拿多少拿多少。
“此次凉州军十数万,刀兵多有磨损,多备点总是好的。”
何方看着一车车军械运出武库,对武库令说道,“西征路上损耗大啊。”
那武库令自然是唯唯诺诺,哪敢说个不字,只是事情还是要上报给太仆。
于是,新任太仆袁基也只能赶来。
此人是袁绍、袁术的长兄,汝南袁氏的嫡长子,算是下一代的接班人。
两人远远见了礼,袁基拱手笑道:“君侯此番西征,劳苦功高。
太仆寺已备好车马粮草,若有任何短缺,君侯尽管开口。”
旁边的武库令听到这句话,也就放心多了,事情甩到直属领导头上,领导都说要敞开供应,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何方也笑着回礼:“有劳袁太仆费心。
有太仆坐镇后方,我等前方才能安心作战啊。”
两人客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袁基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全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既不攀附,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送走袁基,郭嘉凑到何方身边,低声道:“这位袁大郎,可比他两个弟弟藏得深多了。”
贾诩抚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嫡长子岂会是庸才?
他不过是懂得藏拙罢了。
如今袁绍、袁术锋芒毕露,一个拉拢士族,一个结交武人。
他若再争强好胜,岂不落人口实。
这般低调行事,既是自保,也是观望。”
何方笑了笑,没再多说。
袁家的路子是广,尤其袁基和袁隗是最稳的,真乱起来,要死也是先死袁绍,其次才是袁术。
谁知道董卓不讲武德,掀了桌子,先把袁隗和袁基杀了......
有些人虽然深谙政治斗争,却忘了政治斗争其实也包括掀桌子。
只是没人知道,这些运出武库的军械,只有一半进了西征大军。
剩下的一半,都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一些隐秘的仓库。
......
暮色四合时,袁隗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袁隗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一串珠子,闭目假寐的模样。
袁基、袁绍、袁术三人分坐两侧,气氛有些凝重。
“今日武库之事,你们怎么看?”
袁隗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三个侄子。
袁术“啪” 地一拍大腿,满脸不忿:“叔父,这何方也太贪得无厌了!
我听说武库都快被他搬空了!
我们虎贲卫去领刀兵,结果只剩下一些陈旧的。
依我看,给他些淘汰下来的旧甲钝刀就够了,一个边地武夫,能用什么好东西?
剩下的精甲强弩,留着给本初募兵用不好吗?”
见众人看向自己,袁绍淡淡道:“何方征战多年,用兵何等老辣,甲胄兵器的好坏,一眼就能看穿。
若是在这上面做手脚,他岂会不知?
更我此番征兵是为拖延时间,何方才是去直面贼寇。
真闹上去,我们没有道理。”
顿了顿,袁绍继续道:“如今大兄刚接任太仆,正是立足未稳的时候。
军械调拨出了差错,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大兄。
何进本就对咱们袁家心存忌惮,若是抓住这个把柄大做文章,大兄的位置怕是保不住。
为了这点军械,坏了咱们的大局,得不偿失。”
“再者,”
袁绍补充道,“如今咱们要做的是坐山观虎斗,让何方去打凉州叛军。
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了何方,让他转头对付咱们,那才是真的麻烦。”
袁术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袁隗抬手制止了。
“本初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袁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样,就按本初说的办,军械甲胄,尽数足量供应,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袁基刚上任,首要的是稳住位置,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自始至终,袁基都端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上带着不变的温和笑意,静静地听着三人争论,没有插过一句话。
直到袁隗拍板定案,他才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带着嫡长兄的沉稳气派:“好。
我明日便亲自去武库督办,保证按时按量,将军械送到何方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