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一番忧心之言,正是在场众人心中最大的顾虑。
当今天子刘宏,此前虽亲临平乐观主持大阅,可自此之后便深居宫中,极少再露面。
朝野内外,市井坊间,关于天子龙体日渐衰颓、恐将不久于人世的流言,早已传遍四方。
一方面可能是真的有什么消息泄露出来,另外一方面也可能寄托了太多人的期望。
毕竟有些人死了,是要举国欢庆的,虽然死了之后可能更乱......
依照往日变局的经验来看,一旦宫中生出大变,谁能先下手、掌控雒阳中枢,便能握住执掌天下的主动权。
先机一旦错失,再难挽回。
众人面色都有些凝重,贾诩见状,从容抚须开口:“奉孝无需忧心,此番西征,非但必能平定叛乱,亦绝不会迁延日久,耽误朝中大局。”
“哦?文和何以如此笃定?”
何方问道。
贾诩缓步起身,走到帐内悬挂的舆图之前,伸手指向关中三辅地界,缓缓说道:“凉州叛军虽个个悍勇,常年征战野性难驯,却坐拥三处致命弊病,注定难成气候,败亡已是定数。”
“其一,孤军深入,毫无根基。
叛军自凉州起兵来犯,一路杀入三辅之地,在此间没有半分根基势力。
这群贼寇一路劫掠屠戮,残害百姓,早已激起三辅万民满腔怨愤。
当地百姓非但不会依附相助,反倒会自发坚壁清野,收拢粮草固守家园,还会暗中集结乡勇,伺机偷袭叛军粮道与散兵。
失了民心依托,叛军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长久不得立足。”
“其二,兵种受限,不善攻坚。
叛军麾下尽数皆是凉州精锐骑兵,最擅长旷野奔袭、野战冲杀,军中却极少筹备大型攻城军械。
如今关中大小城池皆为朝廷掌控,城垣坚固,壕沟深阔,又有皇甫嵩这般百战名将坐镇,陈仓也有良将死守,叛军想要强行破关难如登天。
他们若是贸然舍弃城池,径直领兵突进长安,后路必定被朝廷截断。
届时前后受敌,陷入绝境,等同于自寻死路;
若是步步为营,逐城强攻,以其匮乏的攻城之力,耗上数年也难以撼动关中重镇分毫。”
“其三,凉州内部派系林立,而韩遂又曾杀边章、李文侯、北宫伯玉等,所谓内患自生。
叛军号有十余万之众,实则是韩遂、王国、马腾、李相如、黄衍等多方势力拼凑而成。
各路首领各怀私心,彼此互不统属,人人都想着趁乱世攫取权势钱财,并无一统天下、安定四方的大志。
眼下战事尚且顺利还能暂且抱团,一旦战事僵持不下,粮草补给短缺,彼此之间的矛盾便会彻底爆发。
无需我等出兵征讨,其内部自会四分五裂。”
“依在下之见,我军只需稳守防线,不急于贸然决战。
暗中掐断叛军粮秣补给,静静等候其内部生乱。
大军开赴前线之后,不出百日,便可彻底击溃凉州叛军,平定三辅之乱。”
听完这番剖析,帐内众人都是心头一松。
郭嘉满脸敬佩,当即拱手行礼:“文和先生洞悉敌情,嘉由衷佩服,一番言语,瞬间扫尽我心中烦忧。”
徐庶亦连连点头赞叹:“先生剖析利弊面面俱到,有此谋划,西征之路再无后顾之忧。”
就在众人心头舒展之际,贾诩忽然转向何方,神色郑重开口:“在下心中尚有一事疑惑不解,还望君侯如实赐教。”
“文和但讲无妨,不必顾忌。” 何方道。
贾诩直言问道:“在下始终想不通,君侯心中本就无意久留雒阳,亦知晓朝中权力争斗凶险,此番又何必主动揽下西征重任,亲自远赴关中涉险?”
他心思缜密,早已看透何方此举。
自然知道何方假意装病滞留野王,与天子、何进几番周旋演戏,皆是为了借此契机谋取更有利的布局,绝非单纯被迫领兵出征。
何方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既然文和直言发问,那我便索性坦言,难免自夸一二。”
此言一出,贾诩、郭嘉、徐庶三人皆是收敛神色,凝神静听。
何方望着帐外远方,语气渐沉,缓缓说道:“自黄巾大乱平定之后,四海之内乱象丛生。
大战过后必有瘟疫横行,瘟疫蔓延又催生田地荒芜、粮草断绝的大荒之年。
兵匪四起,百姓流离失所,世间满目疮痍。”
如今世道艰难到何等境地?
就连当朝太尉曹嵩亲族之中,夏侯渊尚且会因饥寒乏食,舍弃亲生幼子,倾力抚养亡故弟弟留下的孤女。
寻常平民百姓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易子而食不过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诸位也曾从河内行至并州,应当亲眼所见。
我执掌并州时日尚短,不过短短年余光景,便能地方秩序井然,阡陌良田千里,让境内百姓衣食富足,安居乐业。
由此便能看出,只要人心向善,上下同心倾力治理。
让一方百姓安稳富足并非难事。
最难治理的从来不是疆土地界,而是变幻莫测的人心。
如今凉州战火纷飞,十余万乱军肆虐三辅,关中、凉州两地百姓深陷水火,身处倒悬危难之中。
可放眼满朝文武,身居朝堂高位者,心中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争权夺利、谋划储位之争。
又有几人真正将关中、凉州万千黎民的生死安危放在心上?
我此番决意亲赴关中领兵西征,其一,便是为了身处苦难之中的两地百姓,亦是为了守护这摇摇欲坠的大汉江山。”
说到此处,何方目光扫过众人,只见徐庶听得心神激荡,满面赤诚动容。
反观贾诩与郭嘉二人,却是一副不太相信,但假装激动的样子。
何方:“......”
徐庶是老实人啊。
和聪明人,或者说精明的人沟通,还是的换种方式。
于是何方点名道:“文和、奉孝,二位皆是智计无双之人,想必心中已然看透世间运行之规则。”
两人眨了眨眼,都没有接话。
总不能否定自己是智计无双之人吧......眼前的这个可是老板,怎么能说自己没能力呢?
“这世间行事,但凡合乎正道、顺应民心,躬身去做,终究会有所收获。
行事万万不可事事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分毫。
一味思量此举是否吃亏,那般行事是否有损自身利益。
天下人看的清楚,谁是沽名钓誉之徒,谁是真心体恤万民、一心安定乱世之人。
我此番奔赴关中,不辞辛劳平定战乱,解救流离百姓,自然能收获两地百姓真心拥戴。
这份民心所向,来日未必没有用处。”
“再者,我敢于举荐崔烈暂代并州牧,便是因为。
我在并州之地,声望威望早已深入人心,我设定的制度,即便是天子的诏令名号,也很难改变。”
“自古欲成大事,首要便是修身立德,其次便是懂得取舍舍得。
一味固守眼前分寸,舍不得放下蝇头小利,终究难成宏图伟业。
正所谓执牛耳者,当分牛与天下食,而飞仗利器而据牛为己有也。
我话讲完,诸位信与不信,都无所谓。”
话音落罢,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郭嘉尚未有所举动,一旁的贾诩已然神色肃然,对着何方俯身稽首行下大礼,语气激动道:“君侯心怀天下,体恤万民,胸怀大义。
诩这一拜,并非为自身前程谋划,而是为身处水火之中的凉州万千父老,谢过主公!”
郭嘉:“......”
你丫的就是为了前程谋划!!
他的膝盖弯了弯,终究没有贾诩这么放得开,于是只拱手道:“主公此言大义,正所谓论迹不论......”
“主公啊!”
旁边的徐庶却是忽然嚎了一嗓子,打断了郭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