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一天一个短篇虐文故事 > 第4章 停在半空的道歉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孙美丽的身体落在楼下的花坛里时,发出的声音很闷,像一袋沉重的垃圾被扔进了草丛。

最先发现她的是扫操场的王阿姨。王阿姨推着垃圾车经过,眼角的余光瞥见月季花丛里有团深色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深色的血从她身下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和花瓣。

王阿姨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尖叫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正在锁门的保安大叔跑了过来,看到花坛里的情景,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报警。很快,教学楼里的老师和几个没走的学生也围了过来,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聚,又在看清那具身体时猛地后退,留下一圈真空地带。

李婷是被同学拽着过来的。她刚和几个女生在教室里补作业,听到外面的动静还不以为意,直到被人推搡着挤进人群,看清那熟悉的碎花衬衫和乱糟糟的头发时,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是孙美丽。

那个总是低着头、被她骂作“孙大丑”的女孩,此刻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趴在冰冷的花坛里。她的书包掉在旁边,拉链敞开着,一本被撕得残缺的毕业册露了出来,页角还沾着泥土。

“是……是她……”李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她怎么会……”

旁边的女生也吓坏了,有人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们……我们中午还在槐树下……”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女生打断,声音里带着恐惧:“别乱说!跟我们没关系!是她自己要跳的!”

可她们的眼神骗不了人。慌乱、恐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像墨渍一样在脸上晕开。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护人员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用白布把孙美丽的身体盖了起来。那块白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警察在她的书包里找到了那本被撕毁的毕业册,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爷爷,我来找你了。这里的阳光太冷了,我怕冻着。”

“妈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如果名字可以选,我不想叫孙美丽了。”

纸条的边缘有泪痕,晕开了几个字,模糊得看不清。

孙美丽的妈妈是被警察叫到学校的。她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冲进校门时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面粉——她在包子铺打工,接到电话时正在揉面。

“我女儿呢?我女儿怎么了?”她抓住一个警察的胳膊,声音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警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花坛那边。那里的白布已经被掀开一角,露出孙美丽额前的碎发,还有那几颗熟悉的青春痘。

“美丽……”孙美丽的妈妈喃喃地叫了一声,像是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去想掀开白布,却被警察拦住了。

“让我看看她!那是我女儿!让我看看她啊!”她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警察的胳膊,眼泪混着脸上的面粉,糊得满脸都是,“她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

后面的话变成了呜咽,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听得人心里发紧。

周围的学生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李婷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骂骂咧咧的女人哭得几乎晕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孙美丽的作业本上总是写满工整的字,想起她被抢了糖也只是红着眼圈说“没关系”,想起她偷偷把自己的午饭分给流浪猫,想起今天中午在槐树下,她流着血说“不许骂我爷爷”。

那些被她当作“装可怜”的瞬间,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的,全是疼。

班主任把剩下的学生都叫回了教室。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响起的啜泣声。日光灯惨白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他们眼底的恐惧和愧疚。

“孙美丽同学……走了。”班主任的声音沙哑,眼圈通红,“警察会调查清楚原因,但是现在,我希望你们能想一想,这半年来,你们对她做过什么。”

没人说话。

李婷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她不敢抬头,怕看到别人的眼睛,更怕看到自己心里那个丑陋的影子。她想起自己带头喊“孙大丑”,想起把石头塞进她的储物柜,想起在毕业册上写下“早点去死”,想起中午拽着她的头发往树上撞……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解气”的事,此刻都变成了索命的锁链,紧紧地勒着她的脖子。

是她杀了孙美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晚自习的时候,没人看书,也没人说话。有人开始偷偷写东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李婷也拿出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可笔握在手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写对不起吗?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让孙美丽活过来吗?能让她额头上的伤口消失吗?能让那本被撕毁的毕业册复原吗?

不能。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眼泪掉在桌子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婷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谁都没说话,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校门口,她们看到孙美丽的妈妈还坐在花坛边,背对着她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地上扔着好几个揉成团的纸巾。

她们下意识地想绕开,却听到那个女人低低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耳朵疼。

“我的美丽啊……你怎么这么傻……妈妈不该骂你……妈妈给你买草莓糖……你回来好不好……”

李婷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孙美丽书包里那张空糖纸,想起她总是把糖分给别人,自己却很少吃。

原来,她也喜欢草莓糖。

原来,她的妈妈也会给她买糖。

原来,她不是天生就该被欺负的。

李婷突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旁边的女生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声在空荡的校门口回荡,像一场迟来的忏悔。

可她们的哭声再大,也传不到孙美丽的耳朵里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递糖的女孩,那个被骂“孙大丑”会红眼圈的女孩,那个在槐树下偷偷捡碎纸的女孩,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第二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孙美丽的座位空着,桌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像从未有人坐过。她的储物柜被锁了起来,钥匙在班主任手里,谁也不敢去碰。

警察来班里做了笔录,问了很多问题。李婷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包括第一次拿她的名字开玩笑,包括把石头塞进她的储物柜,包括在毕业册上写的那些话,包括昨天中午的争执。

说完之后,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其他参与过欺负孙美丽的同学也陆续承认了。有人说曾经把她的作业本扔进厕所,有人说偷拍过她哭的照片发在群里,有人说故意在她背后说坏话孤立她……

每多一个人承认,教室里的气氛就更沉重一分。那些曾经觉得“只是玩笑”的事,此刻串联起来,变成了一条通向死亡的路,而她们,都是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下午的时候,孙美丽的爸爸从外地赶来了。他拄着拐杖,腿上还打着石膏,脸色黝黑,布满了皱纹。他没哭,只是默默地跟着警察看了现场,然后在孙美丽的座位前站了很久,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桌面,像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临走时,他对班主任说:“我女儿……从小就心善,见不得蚂蚁被踩死。她就是……太老实了。”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婷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所有孙美丽送她的东西——一颗包装完好的奶糖,是她生日时孙美丽偷偷放在她抽屉里的;一张画着小兔子的便签,是她忘带课本时,孙美丽借给她时夹在里面的;还有一块被她扔掉又捡回来的橡皮,上面有孙美丽用铅笔写的“加油”。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看着它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曾经用来嘲笑孙美丽的群聊,里面已经没有人说话了。她输入“对不起”,输了又删,删了又输,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托不起一条逝去的生命。

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孙美丽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笑着朝她递过来一颗草莓糖,说:“吃吧,很甜的。”她伸手去接,却什么也没抓住,孙美丽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不叫孙大丑,我叫孙美丽。”

李婷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疼得厉害。她跑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对着空气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孙美丽……对不起……”

可夜空很静,没有任何回应。

道歉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那个叫孙美丽的女孩,再也听不到了。

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个被嘲笑的下午,停在了那本写满恶毒的毕业册里,停在了半空中,没能等到一句哪怕迟到的道歉。

而那些活着的人,只能带着这份愧疚,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被回忆凌迟。

就像孙美丽额头上那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刻在他们心上,一碰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