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礁石岸边。
石灵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湛蓝海水，问道：“你喜欢观察，自然也见过丛林和草原中的小溪。”
“你看这水，总是从水势高处流向低处，最终汇入这片海洋，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吟皱眉，努力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水……不都是这样吗？”
石灵微微一笑，蹲下身，指尖轻轻掠过涌上来的浪花。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是因为引力。引力拉扯万物，水受不住这种拉扯，只能从高处坠落。”
“但是呢，从道家的角度来说，这叫无为。”
“无为？是什么意思？”白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满脸疑惑。
石灵在礁石上坐了下来，看向远处的海平线，语气轻松。
“水说‘我没想过去大海’，也没有想过‘我要流得快一点’，它只是顺应了自己的本性。”
说着，石灵拿出一个圆杯和一个方杯，指尖凝聚水流注入进去。
“水遇圆则圆，遇方则方，遇高则止，遇低则流。它什么都没做，是无为。却流遍了天下，是无不为。”
白吟看着石灵可以凭空操纵水流，心里很震惊。
但她心中更多的还是不解：“可，水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石灵轻轻一笑，将杯子收起来，随后开始熟练地整理渔具，挂饵，甩竿。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白吟坐在她身边。
“天道若是水，人道便是鱼。”
白吟顺着石灵的目光，向着脚下的海洋看去。
白色浪花中，有数条鱼在围着饵打转。
“大鱼会为了存活下去吃小鱼，小鱼又会吃虾米。越是强大的生命，越是会为了存活，而吞噬更多弱小的生命。”
白吟点头，轻声附和：“陆地上的动物也是这样。”
石灵看着水下的鱼群，笑道：“你现在还觉得水跟你没有关系吗？”
白吟抿了抿唇，她又不懂了。
石灵叹道：“其实你我都只是水中的鱼儿罢了。”
“天道无情而人有情，沙砾海草可以随波逐流，但鱼儿可以吗？”
“鱼儿是有情的，撞到礁石就会痛，游得太久就会累，吃不到虾米就会饿啊。”
白吟听着听着，似乎有些明悟：“我好像有点懂了……”
“所以鱼儿为了存活下去，会探寻礁石的位置，知道水流的动向。”
“就像我和弟弟那样，划分我们的领地，熟悉猎物的习性，这样才能存活下去。”
石灵转过头，看向白吟，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你的悟性，真的很不错。”
恰逢此时，有鱼咬钩。
石灵手腕用力，提了上来。
是一只黄皮雀鲷。
旁边早就候着的几只海狮立刻凑过来，仰着脖子嗷嗷叫。
石灵没把鱼给它们。
她握住那只还在奋力扑腾的雀鲷，展示给白吟看，脸上似笑非笑：“但光有悟性还不够。”
“你看这条鱼，它现在被我抓在手里，还在拼命挣扎，为什么？”
白吟想都没想：“当然是想活下去。”
石灵点头：“没错，这是它的本能，这也可以说是一种‘道’。活着，就是它的道。反过来，如果它违背这个天性，那就是‘不道’。”
她话锋一转，用了一种有点夸张的语气：“假如，这条鱼现在突然停止挣扎，还开口说话了。”
“它说：‘小羊，你饿了吧？看你瘦的。吃了我吧！我自愿牺牲，成全你一顿午饭！或者把我丢给那些嗷嗷待哺的海狮也行！’”
石灵看向白吟：“白吟，你觉得，这算无私吗？算伟大吗？”
白吟的表情古怪，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这……听起来很傻。”
石灵闻言哈哈一笑：“傻？不，这叫失其本心。”
“鱼的本心，就是尽一切努力在水里活下去。如果它只是因为听说我饿了，或者海狮需要食物，就主动放弃自己的命，那它就不是一条鱼了，它违背了自己存在的根本。这就叫‘不道’。”
白吟眨了眨眼，隐隐觉得石灵这话不只是在说鱼。
石灵又道：“我们再来看这条小鱼，它用尾巴全力拍打我，甚至用牙齿撕破了我的皮肉，都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存在。这就是贵生。”
“贵生？”白吟又懵懂了。
石灵点头：“贵生，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当作最珍贵的东西，这同时也叫——自爱。”
“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不珍惜的人，那他口中说的‘爱别人’，都是假的。那是一种病态的自我感动。”
白吟浑身一震，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石灵说完，手指一松。
那条黄皮雀鲷“噗通”一声掉回海里，尾巴一摆，瞬间就消失在蔚蓝的海水中，不见了踪影。
石灵望着脚下起伏的海浪：“你想保护弟弟，这很好。但是你要记住，不要做那只主动跳上岸牺牲自己的鱼。”
“你要做这片海。”
“当你自己足够宽广、足够深厚时，你弟弟自然就在你的怀抱里。”
“到那时，你不需要牺牲自己，也能护他周全。”
“那才是真正的自私，同时也是最大的无私。”
白吟怔怔地听着，这些话晦涩难懂，但却像海浪一样反复冲刷着她的认知。
还没等她完全消化，身旁的石灵忽然纵身一跃，一头扎进深蓝的海水里！
“老师！”
白吟大惊失色，想都没想就要跟着跳下去。
可她的身体刚动，就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急得不行，眼睛死死盯着海面。
时间好像变慢了，就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
“哗！”
不远处的海面破开，石灵湿漉漉的脑袋冒了出来，紧接着是整个身子。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满了长满尖刺的圆球状东西。
石灵从海中走上岸，甩了甩头，身上的水迹片刻就蒸发了。
白吟身上的禁锢感也随之消失，她这才放下心来。
石灵扬了扬手中的网兜，笑道：“别担心，等下有人会来，今晚我们吃海胆。”
……
傍晚，石灵和白吟收拾好渔具，正沿着小路往回走。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海浪声舒缓。
白吟还沉浸在刚才关于“水与鱼”的谈话里。
她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石灵：“老师，我之前在丛林里，经常看到一只金雕往海岛这边飞，爪子上总抓着猎物。是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
身后就传来一阵清亮温润的嗓音，还带着笑意：
“主人，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