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户纸透进一点光。我坐在桌前,手按在《百草辑注》上。昨晚巷口那个灰袍人站了多久,我就坐了多久。他不动,我也没动。风吹进来,灯芯晃了一下。
门响了三下,是程雪衣的暗号。
我起身开门。她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半张符纸,边角烧焦了。“这是鲁班七世从傀儡残骸里找到的,”她说,“贴在一块布上的。”
我接过符纸,一碰就觉得不对。纸面滑滑的,不像普通黄符,倒像是用皮做的。翻过来一看,背面有一圈花纹,像莲花,但花瓣尖朝内弯,像爪子。
“他在工坊等你。”程雪衣说。
我点头,把书塞进袖子里。出门时阿箬正从东厢房出来,药篓挂在胳膊上,袖口别着银针夹。“我去码头药市转一圈,”她说,“今天有南边的船靠岸。”
“别离人群太远。”我说。
她笑了笑,走了。
鲁班七世在院子角落的工坊里。铁杖靠墙放着,桌上摊着一块灰布,就是昨夜那人留下的。他戴着铜框眼镜,正用镊子往铜碗里撒粉末。
“烧过的部分有腥味,不是木头烧的味道。”他没抬头,“我试了三种液体,只有血露草汁能化开一点。”
我凑近看,布上有小红点,不像是染上去的。
“是魔气吗?”我问。
“说不好。”他放下镊子,“但这布不是正道的东西。它是用人蚕丝织的。”
我皱眉。
人蚕丝是禁物,要从活人经脉里抽丝,炼尸宗才用这种东西做裹尸布。可这块布很轻软,不像死人用的。
“傀儡怎么坏的?”我问。
“一道黑雾扫过来,机关眼直接炸了。”他指着桌上只剩半截的小傀儡,“它当时在西街拐角盯一个挑担的,那人穿灰布鞋,走路没声音。傀儡刚靠近,雾就冒出来,三秒不到全毁了。”
我看向傀儡的断颈处,金属接口被腐蚀得很厉害,像泡过酸水。
“你还派它出去?”
“换了两只新的,很小,混在卖糖人的摊子里。”他冷笑,“真要动手,我也不会只靠一双铁靴。”
我们回到主屋时,程雪衣已经在了,手里多了块铜牌,上面刻着“海通商行”。
“我在珍宝阁线人那儿换来的消息,”她说,“前五天,有艘没挂旗的船停在北岸礁区,半夜卸货。守夜的渔民第二天疯了一个,另一个天亮就死了,死的时候七窍流青水。”
我坐下,把符纸和布片放在桌上。
“这张符是从傀儡上撕下来的,不是原来贴在门上的。”她继续说,“收符的是个老药贩,平时倒卖过期丹渣,但从不用阴符。他说给钱的是个女人,声音哑,蒙着脸,付的是这种符当定金。”
我再看符纸,那爪形莲纹在光下更清楚了。
阿箬回来时快中午了。她进门没说话,先把药篓放下,从夹层拿出一张油纸,里面是一堆灰白色粉末。
“码头药市有个老头在筛药渣,”她说,“他说前几天来了批新货,说是西岭运来的‘寒髓粉’,但气味不对。我拿了一点,用银针试过,针尖变紫。”
她拿出一根银针,针尖果然有点发紫。
“不是寒髓。”我说。
“也不是普通毒粉。”她摇头,“它会吸潮,在干的地方反而结块。我见过一次类似的,在药王谷禁典里叫‘影骨灰’,是死人骨头在月下放三年,磨成的粉,常用来画隐符。”
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雪衣看向我:“北岸来船,卸黑箱;灰袍人留话;现在又出影骨灰……这些事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早就在这儿了。”我接道。
鲁班七世敲了敲桌子:“所以他们昨天来找我们,不是因为秘境收获,而是因为我们撞上了他们的事?”
“有可能。”我看向窗外,“也有可能,两件事都有。”
下午我把三人叫到静室。关上门窗,鲁班七世在四角放了隔音石,又把两个小傀儡放在门口,有人靠近就会震动。
“现在知道的情况有几点:”我说,“第一,灰袍人不是临时出现的,他们在港口有据点,至少五天前就开始活动;第二,他们用魔道手段交易、传信,用了禁物;第三,他们知道我们,还特意留下痕迹让我们发现。”
“第四,”程雪衣补充,“他们不怕我们知道他们在查我们,但不下手。这不是试探,是在等。”
阿箬低声说:“就像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动物,不急着抓。”
鲁班七世哼了一声:“那我们现在是动物?还是诱饵?”
没人回答。
我从袖子里拿出《百草辑注》,翻开最后一页。炭笔写的“他们认得我”还在。我在下面写了一句:“非敌即饵,暂不动。”
合上书,我说:“接下来三天,照常行事。程雪衣继续查那艘无旗船的来源;阿箬每天去药市,盯着来历不明的药材;鲁班七世修好傀儡,但别靠太近,发现异常立刻撤。我守家里,整理线索。”
“你就在这儿坐着?”鲁班七世挑眉。
“我在熬药。”我说,“洞天钟里的几味主药快熟了,明天能出一批新丹。”
他们没再问。谁都知道我不说丹方的事。
傍晚我去厨房熬药。火苗稳定,我放进几片海骨藤,又加了半勺青髓液。阿箬站旁边,手里捏着一片干叶,是她今天带回的样本。
“你觉得,”她忽然问,“他们会再来吗?”
“会。”我搅着药汁,“但他们不会再站在巷口。下次来,要么动手,要么留东西。”
她点点头,把叶子放进小瓷罐。
我端药回房,路过院墙时看见鲁班七世蹲在墙根,正在给一个小傀儡装眼睛。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西街糖人摊刚被人掀了。”
“什么时候?”
“一刻钟前。傀儡看到的,是个穿短打的汉子,一棒子打碎担子就走,没抢东西。”
我停下脚步。“那个位置,是不是对着巷口?”
他扯了下嘴角:“你猜对了。”
我回房后把药放在桌上,闭眼调息。洞天钟在体内转动,药性慢慢散开,顺着经脉走了一圈。丹田温热,没有堵塞,说明一切正常。
我没有泄露它。
“静默之约”还在。
睁开眼,我又拿出《百草辑注》,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非敌即饵,暂不动”,久久没动。
外面天黑了,风比昨晚小,但更沉。我去关窗,看了一眼街角——那里空着,没人。
可我知道,他们已经换了方式。
第二天一早,程雪衣带来新消息。她找到一个曾为海通商行跑腿的伙计,那人说,最近半个月,有三批货被中途截走,收货方署名是“归墟阁”,盖的印就是那种爪形莲纹。
“归墟阁?”阿箬皱眉,“没听过。”
“也没登记在任何商会名录里。”程雪衣说,“但我查了名字,‘归墟’是传说中水流尽头的地方,也是死魂沉没之处。有些魔修喜欢用这种名字。”
鲁班七世冷哼:“装神弄鬼。”
中午阿箬从药市带回另一样东西——半截香烛,颜色灰青,烧过的部分像泪滴,落地后却散开了。
“有个老婆婆在卖这个,说是安魂用的。”她说,“可它烧出来的烟会变成人脸,我亲眼见的。”
我接过香,闻了一下——没味道。但手指碰到蜡体时,有点麻,像有什么在爬。
“别点燃。”我说,“封起来,晚上我试试能不能析出成分。”
下午鲁班七世修好了两只新傀儡,指甲大小,做成铜钱的样子,混在街上几个摊位的零钱堆里。他坐在工坊盯着罗盘,指针偶尔颤一下,说明傀儡还活着。
“暂时没动静。”他说,“但他们要是再动西街那条线,我会知道。”
我回到房间,把那半截香放进玉匣底层,又取出《百草辑注》,在“非敌即饵”旁边写了一个词:“归墟”。
写完,我合上册子,放在枕下。
夜里我值前半夜。坐在院中石凳上,听远处海浪声。风从码头吹来,带着湿气和鱼腥味。街上安静,巡更人打了两梆子,声音短促,不像平常那么响。
我摸了摸左耳的青铜小环。
洞天钟静静挂着,药性流转如常。
他们来了,但不是走路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