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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一九八五到二零二五 > 第402章 国家会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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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活精确得像原子钟。早晨七点起床,食堂固定的窗口买早餐,八点前到达实验室,上午处理数据或撰写论文,下午与导师或项目组成员开会讨论,晚上继续调试代码或阅读文献,十二点前回到宿舍,洗漱,入睡。

周末拿出半天处理生活杂事,其余时间照常工作。社交仅限于必要的学术交流,娱乐活动是零。

手机里除了工作群和几个必备的App,空空如也。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减少与家人的通话频率,每次通话内容也高度模式化:身体很好,工作顺利,钱够用,勿念。

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种理想状态:一具高效、稳定、输出可预测的思维机器。情绪是需要被压缩到极致的系统冗余,回忆是早已格式化清空的存储扇区,对未来除了沿着既定学术阶梯向上攀登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象。

孤独?不,那是系统独立运行时的最低能耗模式。空虚?那是任务间隙正常的缓存释放过程。

唯一还能勾起他一丝类似“感受”的东西,是偶尔在深夜离开实验室,独自走在回宿舍的那条林荫道上时,抬起头,看见城市光污染也无法完全吞噬的、几颗特别明亮的星辰。

那时,他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一会儿。心里没有任何具体联想,只是某种根植于人类视觉神经的、对遥远光点的本能凝视。

然后,继续迈步,走进宿舍楼那扇永远散发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玻璃门。

十一月初,导师交给沐晨一个紧急任务:代替一位临时生病的师兄,去北京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高规格学术研讨会,并做十五分钟的分会场报告。

会议主题恰好与他正在深耕的某个方向高度相关,参会者多是领域内的知名学者和业界翘楚。

沐晨没有犹豫,立刻着手准备。修改ppt,演练讲稿,查阅最新文献以应对可能的提问。

他将这次出差视为一次纯粹的技术任务和职业机会,与“北京”这个城市本身蕴含的任何其他意义,严格剥离。

会议地点在国家会议中心。

第一天,沐晨的报告安排在下午。他提前到达会场,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坐在台下,面无表情地听着前一位报告者的发言,手指无意识地轻触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默默复习着自己的要点。

轮到他自己时,他走上讲台,调试好麦克风,打开ppt。激光笔的红点稳稳定在标题页。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逻辑清晰。十五分钟,他严格控制着时间,将复杂的模型和实验数据拆解成最易懂的模块,重点突出,论证有力。

提问环节,他言简意赅,直击要害。走下讲台时,他听到台下传来礼貌的掌声,看到导师在远处微微点头。

任务完成。他回到座位,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下一场报告的关键信息,内心一片无波的宁静。

第二天的议程比较松散,下午是自由交流和海报展示环节。

沐晨在巨大的展厅里慢慢踱步,浏览着来自各高校和研究机构的海报,偶尔停下来与感兴趣的研究者交谈几句。

空气里弥漫着印刷品的油墨味、咖啡香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就在他走过一个相对偏僻的、展示交叉学科应用的区域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吸引他目光的,并非某张学术海报,而是这个区域尽头,一面素白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

或者说,那是一组画中的一幅。尺幅不大,装裱简洁。

画面主体依旧是那种他有些眼熟的、浓重而富有层次的暗蓝色调,仿佛深海或午夜的天幕。

但在这片深蓝之上,并非星星,而是用极细的银白色线条,勾勒出了一段……电路板?或者说是某种非常抽象的、介于有机神经元与无机集成电路之间的网状结构。

线条纤细,精准,闪烁着微弱的、介于金属与荧光之间的光泽,像是自己会发光,又像是反射着外界不可见的光源。

它们复杂地交错、延伸,在深蓝的背景上,形成一种静谧而深邃的、充满内在逻辑与能量的图景。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签名:小雨。日期是今年。

在这幅画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简单的打印纸,上面是会议主办方关于本次会议“艺术与科学对话”环节的说明,以及这幅画的标签:

《神经漫游者 No.7》

作者:林小雨

材质:布面丙烯,金属线

“回响”系列作品之一

(作品由作者及柏林xYZ画廊提供支持)

沐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展厅里嘈杂的人声、咖啡机的蒸汽声、脚步声,都仿佛瞬间退到了极远的地方,成为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眼前这幅画牢牢攫住。

那暗蓝的底色,像极了深圳酒吧那幅装饰画,也像极了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微信头像。但那精准、冷静、闪烁着理性之光的银色线条,却又是如此陌生,与他所熟悉的那个曾经感性、挣扎、最终义无反顾投身色彩与激情的林小雨,似乎格格不入。

神经漫游者。回响。布面丙烯,金属线。

这些词与眼前这幅既深邃又精确,既充满想象又暗含秩序的图像结合,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它不像他想象中的、那种宣泄的、狂放的“艺术”。它更像一种沉思,一种将不可见的内部世界与外部冰冷的技术逻辑进行某种隐秘焊接的尝试。一种属于她个人的、独特的“回响”。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高三那些疲惫的夜晚,他们曾交换过笔记,他给她讲物理题的另一种解法,她帮他分析作文的结构。

那时,他们用各自擅长的方式,试图理解和影响对方的世界。

而现在,她用了这样一种方式——一幅画——将那种尝试提升到了他完全未曾预料、也无法用任何现有知识框架去解析的维度。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林小雨”。这是一个褪去了所有旧日标签,在另一个遥远星球上,用截然不同的语言,独自构建起一整套复杂表达体系的、陌生的创造者。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爱或不爱,念或不念。

而是存在本身方式的、根本性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