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表了第一篇ScI论文,参加了第一个国际学术会议(线上),拿到了第一个像样的奖学金。
导师对他赞赏有加,认为他沉静、专注、潜力巨大。父母在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欣慰,也越来越小心翼翼,不再追问任何关于个人生活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像一款运行良好的软件,版本不断迭代,功能日益强大,bug极少,用户满意度很高。
至于内核深处那些早已被隔离或卸载的情感模块,是否还有残留的进程在暗中运行,消耗着微不足道的系统资源?他不再关心,也无意扫描。
直到研二那年冬天,一个极其普通的周三晚上。
他刚刚结束与国外合作者的视频会议,讨论完一个纠缠数月的算法瓶颈。关上电脑,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省城冬夜的霓虹在寒雾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庞大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刚才会议上思维高速运转带来的短暂充实。
这种空虚,不同于疲惫,它是一种更根本的、对一切意义的怀疑和抽离。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用更具体的工作来填充。
他打开个人电脑,习惯性地点开一个隐秘的文件夹。里面没有学术资料,只有一些他闲暇时胡乱写下的代码片段,一些解决无关紧要技术难题的私人笔记,还有……一个加密的文本文件。
密码是林小雨的生日。他设置后就从未改过,也从未打开过这个文件。
鬼使神差地,在这个被空虚攫住的深夜,他输入了那串数字。
文件解锁,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他大二那年,在听说她退学后,某个同样空虚的夜晚写下的:
“她跳下了轨道。
我还在轨道上。
轨道延伸向没有她的未来。
这或许就是答案。
也是惩罚。”
字句冰冷,像手术刀解剖后的结论报告。
沐晨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然后,他移动光标,选中全部,按下了删除键。清空回收站。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扭曲了窗外的灯火。
他呵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透明,很快又重新被冰霜覆盖。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冬夜,有人画过很快消失的星星。
但那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如今,他的世界里没有星星,只有确定性的坐标和永不偏离的轨道。
他拉上窗帘,将省城冰冷的夜色彻底隔绝在外。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笔直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孤独的轨迹。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算法还要继续优化,论文还要继续修改,实验还要继续推进。
而他,也将在那条清晰、笔直、不容置疑的轨道上,继续向前运行,直到所有的动力耗尽,或是抵达那个早已被计算好的、安全而荣耀的终点。
至于那个曾经短暂交汇、又毅然跃入未知星海的轨迹,早已湮灭在漆黑寂静的宇宙背景辐射之中,连一点可供追忆的回波,都不曾留下。
这,就是他的成年。平静,坚硬,万无一失。
也,一片荒芜。
研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导师派沐晨去深圳一家合作企业进行为期两个月的短期项目支持。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长时间离开校园环境,踏入所谓的“业界”。
深圳的夏天湿热难当,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绒布,紧紧裹住人的口鼻。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炽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地铁里永远挤满了神色匆匆、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空气里混合着香水、汗水和电子烟甜腻的气味。
沐晨住在公司提供的公寓里,单间,小而整洁,像酒店客房,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项目本身难度不大,主要是将实验室的某个算法模型在工业场景中落地优化。
合作方的工程师很务实,目标明确,节奏飞快,讨论问题直击要害,没有学术圈那些弯弯绕绕的客气和试探。
沐晨适应得很快,甚至有些享受这种高效和直接。他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回到公寓常常已是深夜,冲个澡,倒头就睡。
周末也不例外,他更喜欢待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对着安静运行的服务器和闪烁的指示灯,那让他感到一种掌控全局的宁静。
偶尔,在加班后独自走回公寓的深夜,路过仍然灯火通明的购物中心或熙熙攘攘的大排档,他会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沉浸在消费或狂欢中的人群,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般的疏离。
那些笑脸、那些喧闹、那些活色生香的烟火气,都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投影,与他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透明墙壁。
项目进行到第六周,一个周五晚上,合作方的一个项目经理非要拉项目组的几个人出去“放松一下”。
沐晨本想拒绝,但对方十分热情,说“沐博士来了这么久,还没体验过深圳的夜生活”,几乎是被半推半拽地拉进了一家装潢前卫、音乐震耳欲聋的酒吧。
这是他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光怪陆离的激光束切割着弥漫的烟雾,鼓点沉重地敲打着胸腔,空气里充斥着酒精、香水和荷尔蒙混合的浓烈气味。
他被安排在卡座里,面前很快摆上了颜色艳丽的鸡尾酒。项目经理和几个年轻工程师已经随着音乐摇摆起来,大声谈笑,互相敬酒。
沐晨端着那杯名为“蓝色夏威夷”的饮料,浅尝了一口,甜腻中带着刺激的酒精感,并不好喝。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掠过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掠过吧台边调笑的情侣,掠过角落里独自买醉的孤单身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喧嚣,又那么……空洞。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定格在酒吧深处一幅巨大的装饰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