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知道我是假的。”陈默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山田一郎那张瘦长的脸,和镜子里自己的脸对比了一下。不像。但化妆、假发、假胡子、再加上金丝眼镜,可以有七分像。在这个没有照片对比通讯的时代,七分像就够用了。
“你有三天时间准备。”方明远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手册,放在桌上。手册的封面印着日文,大意是《随军记者工作手册》。“这是山田一郎的职位说明,你要熟悉他的背景、职责、写作风格。慰问团团员的名单在这本手册最后一页,一共十五个人。你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长相、职务,见面的时候不能认错。”
陈默翻开手册,第一页是山田一郎的个人简历——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毕业,昭和十四年进入陆军省报道部,先后在《每日新闻》和《朝日新闻》发表过十几篇战地报道。这些报道的标题和日期都被列了出来,有些还被剪报贴在手册的空白处。
方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默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东西。陈默抽出来,是照片,慰问团全部十五个成员的照片,正面、侧面、背面,每张照片下面都注明了姓名、职务、毕业院校、家庭背景、性格特点。
“这些东西,”方明远说,“我花了大半年才凑齐。”
“你的情报网,”陈默翻着那些照片,“比我想象的大。”
方明远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黄猫蹲在墙头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猫,放下窗帘,转过身。
“我的情报网再大,也大不过你的命。”方明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沉,“鹤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你的。”
陈默把那些照片和手册收好,塞进内袋。
“还有一件事。”方明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陈默回过头,看见方明远还站在窗边,窗帘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那扇窗户遮住了大半。
“松本的保险柜里,不只有兵力配置图。”方明远的语气比刚才更轻了,“还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潜伏在华中地区的日军高级间谍名单。一共二十三个人的名字、代号、任务。”方明远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能拿到它,战后清算的时候,我们会少很多麻烦。”
陈默看着他,他看着他。两个人在冬日上午的光线里对视了片刻。
“我知道了。”陈默说。方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从太平里十七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巷子里那只黄猫还在墙头,换了个姿势,把尾巴从左边甩到了右边。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色泛着金黄的光泽,像一个缩成一团的、毛茸茸的暖水袋。陈默从它下面走过的时候,它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巷口的电线杆上,一张泛黄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告示上印着“大东亚共荣”之类的东西,边角已经烂了,缺了一大块。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口经过,车上的炉子冒着白烟,红薯的甜味在冷空气里飘散开来,浓得化不开。老头吆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默走到巷口,停下来,点了一支烟。
方明远给他的那些资料在内袋里,厚厚一沓,贴着胸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这里面有二十三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一份即将决定苏北战场走向的兵力部署图,和一个需要他去假扮的人。他要在三天之内变成一个日本随军记者,混进松本的联队部,打开那个西门子保险柜,然后带着那些秘密活着走出来。
他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
老头推着烤红薯的车走远了,烤红薯的甜味还飘在空气里,和汽车的尾气、巷子里潮湿的霉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在这样的冬天、这样的城市、这样的时代才能闻到的味道。陈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走向街口。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那本手册从头到尾背下来。三天的时间,够不够?够。不够也得够。
......
陈默把山田一郎的材料背到第三天的时候,方明远来了。不是晚上,是正午。门敲得很急,三声,一声比一声短,像一个人在催另一个人快点开门。陈默从材料里抬起头,把摊了一桌的照片和手册收拢,塞进枕头底下,才去开门。
方明远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疲惫。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桌边坐下,从棉袍内侧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延安的密令。”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默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是那种根据地土法造出来的毛边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兹令陈默同志全力配合鹤同志行动,不得有误。华中局。”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抬头,没有盖章。但陈默认得那个笔迹。他在根据地见过那支笔写出来的字,见过那个人坐在窑洞的油灯下批文件时微微皱着眉头的侧脸。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那个人的重量。
他把密令叠好,塞回信封,还给方明远。
“你收着吧,”方明远没有接,“放在我这里不安全。这是你的。”
陈默把信封收进内袋。“说吧,具体怎么安排。”
方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和地名。他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移动着,像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引导着陈默的目光。“明天下午四点,你以山田一郎的身份到南京火车站。慰问团的专列五点半到,你上车,和团长打个招呼,然后去自己的包厢。之后的事,按我们商量好的办。”
陈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