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振华安保公司后院刹停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呛得门口蹲着抽烟的两个保安直咳嗽。
王振华跳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林浅浅扶下来。
她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男式外套里，脸埋在领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手指死死攥着那枚钱建国的军功章，指节泛青。
安保公司后院这栋小别墅是原韩彬的私产，平时只有心腹知道，连林正德的人都查不到这地方。
王振华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暖气没关，沙发上还扔着前两天他换下来的半包烟。
他把林浅浅按在沙发上坐好，去厨房拧开燃气灶烧了壶水，又翻出两包方便面扔进锅里。
林浅浅坐在沙发上，膝盖并得很紧，两只手夹在腿中间，像个做错事被老师留下来的小学生。
她盯着茶几上那个老式座机电话，话筒搁在底座上，灰色的线缆缠了两圈。
王振华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从厨房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
“先吃东西，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林浅浅没动筷子，眼睛还盯着那部电话。
“华哥，我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振华在她对面坐下，嗦了一大口面条，汤汁溅在下巴上也没擦。
“给谁打，林正德？”
林浅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亲眼看到他在国会晚宴上按那个按钮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他知不知道那个毒气会杀死我？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
林浅浅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的牛仔裤上洇开一片深色。
王振华放下筷子，伸手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你先别想这些，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林浅浅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句含糊的话，王振华没听清，低头问她。
“你说什么？”
林浅浅抬起头，鼻尖红通通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我要是不是他亲生的，那我这二十二年算什么。”
“他送我上学，给我买裙子，带我去看烟花，那些都是假的吗。”
王振华看着她那张因为哭而皱在一起的脸，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养了你二十二年，这件事不是假的。”
王振华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头。
“他林正德混账归混账，但把你养大这件事，老子不抹他。”
“可他想害死我。”
林浅浅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不甘。
“他不是想害死你，他是想害死老子。”
王振华松开她的下巴，端起她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塞到她手里。
“你只是他手里的一张牌，打出去的时候他没心疼，但这不代表他从来没心疼过。”
“人心这玩意儿，不是非黑即白的。”
林浅浅捧着面碗，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没吃。
“那我妈呢，她在日本那些年，有没有想过我。”
王振华没马上接话。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沙发上，脑子里闪过张桂芝在别院楼梯上端着托盘的样子，还有她跪在榻榻米上说“给我一个孩子”时那双认了命的眼睛。
“她想过，想得快疯了。”
王振华吐出一口烟。
“有些事你现在还不全知道，等你哪天准备好了，我带你见她。”
林浅浅抬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低头扒了两口面，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咸的她也没尝出来。
吃完面已经是后半夜了，林浅浅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军功章。
王振华把大衣盖在她身上，正准备去阳台抽根烟，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戴玉宁提着那个银色医药箱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裹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她进门看见沙发上睡着的林浅浅，脚步放轻走到王振华跟前。
“杨琳跟我说的，我过来守着。”
戴玉宁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压低声音。
“她情绪怎么样？”
“哭了一场，吃了半碗面，现在睡着了。”
王振华掐灭烟头。
“你今晚留下陪她，我明天还有事要办。”
戴玉宁点头，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
“这是安神汤的浓缩液，等她醒了兑温水喝，能让她睡个踏实觉。”
王振华看了她一眼。
“你别光顾着照顾别人，自己那身子也悠着点。”
戴玉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没接这个话茬。
“你放心去忙你的，家里这边有我。”
王振华没再多说，拿起车钥匙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她要是问起她妈的事，你别替我答应什么，让她等我回来再说。”
戴玉宁应了一声，把门关上。
凌晨两点多，林浅浅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地坐起来，发现沙发上多了个人。
戴玉宁坐在旁边那把单人扶手椅上，腿上搭着条毛毯，手里翻着一本医学期刊，落地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
“玉宁姐？”
林浅浅声音沙哑，揉了揉眼睛。
“嗯，我陪你。”
戴玉宁放下期刊，起身去厨房把提前温好的安神汤倒了一杯端过来。
“喝了它，能睡个好觉。”
林浅浅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微苦的味道在舌根化开，胃里很快泛起一股暖意。
她捧着杯子没放下，低着头看着茶色的汤液发呆。
“玉宁姐，你说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
林浅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疲惫。
戴玉宁没急着回答，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毛毯拉过来搭在她腿上。
“没有人对错，你们都被蒙在鼓里。”
“可他是我爸啊，他怎么能瞒我二十二年。”
林浅浅的手指在杯壁上抠着。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女儿都能骗这么久，那他说过的哪句话是真的。”
戴玉宁看着她，用那种医生跟病人交代病情的平静口吻说话。
“人在受了伤以后，不要逼自己立刻原谅谁，也不急着恨谁。”
“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别把自己逼到死角里去。”
“真相可以慢慢问，但你不能一个人扛着。”
林浅浅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吓人。
“我想亲自去问他。”
戴玉宁的手在毛毯上停了一下。
“你确定？”
“我要当面问他，国会那天他按下按钮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过我。”
林浅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认了死理的倔劲。
戴玉宁没拦她，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那也得等天亮了再说，你现在这状态出门，华哥得把我骂死。”
林浅浅没再说话，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阳台上的风把遮光帘吹得鼓起来一角。
王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阳台的铁栏杆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浅浅裹着毯子走到落地窗前，看见他的背影被晨光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茶几旁拿起座机话筒。
手指拨了林正德的号码，拨到第七位的时候停住了。
她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听着话筒里嘟嘟的等待音，呼吸越来越急。
王振华从阳台推门进来，看见她拿着话筒发呆的样子，什么都没说，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林浅浅慢慢把话筒放回底座，转过身靠在他胸口上。
“再给我一天。”
她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股认输的软。
王振华伸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没催她。
“不急，老子替你顶着。”
林浅浅点了点头，没松手。
这时候王振华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消息。
只有一行字。
“华哥，林慧珍、赵明珠、赵明燕三人全部确诊，四十天左右，深城这边乱套了。”
王振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林浅浅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怎么了？”
王振华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事，深城那边几个场子出了点状况，我得去一趟。”
他低头看着林浅浅那张苍白的脸，又补了一句。
“你跟玉宁在这待着，哪也别去，等我回来带你去见林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