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钟跳到七点三十五分。
王振华把枪别进后腰,抬手按住桌上的神奈川地图。
拆解厂的位置被红笔圈住。
横滨港南区,报废车辆堆场,北边靠旧铁路,南边是排水沟,东面连着一片仓库区,西面是一条断头路。
灰鸽选地方很会。
人少,铁多,信号杂,枪声也容易被机械噪音盖过去。
藤井到了,就不能再等。
李响站在门口,七杀刀竖在腿旁,刃口那道两厘米深的豁口对着走廊灯管。
张桂芝的目光挂在地图上,嗓音沉了半截。
“现在去?”
“现在去。”
王振华拿起铅笔,在凌晨两点那个时间点上划了一道。
“不等他上线。”
英子抬眼。
“老板,杨琳还没到。”
“她到了再拆设备。”
王振华直起腰。
“我先把门砸开。”
屋里几个人的呼吸同时收了一拍。
灰鸽布了这么久,就是想让王振华按他的时间表走。
等凌晨两点,等链路检查,等中继伪装,等成田接机。
等来等去,就等成了对方手里的一枚棋。
王振华不喜欢当棋。
他喜欢掀棋盘。
杨琳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出。
“华哥,我建议至少等我到横滨。固定中继设备一旦被破坏,灰鸽可能察觉。”
“所以不破坏。”
王振华把铅笔扔回桌上。
“先摸人。”
“如果灰鸽在里面,我抓人。如果灰鸽不在,我确认设备位置,守到你来。”
杨琳沉默两秒。
“藤井在场,风险很高。”
“风险高才要快。”
王振华转向英子。
“涩谷那边撤四个人回来,去拆解厂外围。”
英子已经在拨号。
“北铁路口,南排水沟,西断头路,东仓库区,各放一个。只看,不动。”
王振华补了一句。
“见到白色面包车或者军用车,先拍照,别拦。”
英子点头。
“明白。”
张桂芝的手指搭在地图边缘。
“老账房带不带?”
“带。”
王振华转身下地下室。
老账房被绑在椅子上,脸上的血痂和汗渍糊成了一片。
脚步声传到他耳朵里,后颈的筋从衣领里绷了出来。
王振华站在他面前。
“松田,走一趟。”
老账房喉咙里挤出声。
“王先生,我都说了。”
“我知道。”
王振华弯腰,解开他脚上的绳子。
“所以才让你活到现在。”
老账房刚站起身就往旁边歪,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李响伸手一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搁稳。
老账房疼得倒吸凉气。
“我,我走,我自己走。”
李响松手。
老账房扶着墙,脚底磨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往楼上挪。
张桂芝站在楼梯口。
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没停留,也没闪开。
老账房的头埋得更深了。
王振华经过张桂芝身边时停了一下。
“田所那边别松。”
“我知道。”
“杨琳到了,让她先抽平川的血。”
张桂芝点头。
“成田呢?”
“英子盯。”
“你呢?”
王振华把外套拉链拉上。
“我先去拆解厂,再去成田。”
张桂芝的目光挂在他侧脸上。
“你真把自己当铁打的?”
王振华笑了一下。
“铁打的也会生锈。”
他抬手拍了拍她肩膀。
“所以动作要快。”
张桂芝没再说话。
她有很多话想问。
林浅浅是谁,为什么成田那张纸会让他变成这样,为什么他一提到航班眼底的东西就不对。
但她忍住了。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车从安全屋后巷开出去。
英子没有跟来,她留在东京指挥成田和品川两条线。
开车的是李响。
老账房坐在后排中间,左右两侧分别是王振华和一名松叶会年轻人。
车厢里有汽油味,还有老账房身上的汗味。
王振华拿出一张空白纸,塞到老账房膝盖上。
“画。”
老账房接过笔,手指僵在笔杆上,落不了点。
“画什么?”
“拆解厂地下室。”
“我,我记不清。”
王振华没说话,只是收回了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老账房立刻低头。
“我画。”
笔尖落在纸上,先画厂区大门,再画两排报废车架,然后是最里面的修理棚。
“地下室入口在修理棚后面。”
“几道门?”
“一道铁门。”
“锁?”
“外面普通挂锁,里面还有一道插销。”
车轮碾过一截碎石路面,备用机从仪表台上滑了两厘米。王振华伸手按住。
“楼梯多宽?”
“一个人半。”
“能并排过两个人吗?”
“不能。”
“地下室几间?”
老账房又画了两条线。
“一条走廊,左边是电池房,右边是杂物间,尽头是通讯室。”
“通讯室多大?”
“十几平。”
“通风口?”
“有,在北墙上,通到外面的废油桶后面。”
王振华的指尖点在纸上。
“能钻人吗?”
“不能,太窄,只能过管线。”
李响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唯一入口。”
“对。”老账房赶紧点头。“只有楼梯能下去。”
“铁柜在哪?”
“通讯室东墙。”
“银色盒子呢?”
“以前在铁柜里,灰鸽检查时拿出来接线。”
“电源?”
“地下室独立柴油发电机,在电池房。”
王振华把纸抽过来,扫了几秒,递给李响。
李响只瞥一眼。
“堵楼梯,人就出不来。”
“也可能人不想出来。”
王振华靠回椅背。
“藤井在地面,地下还有人。”
老账房听见藤井两个字,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一截。
“王先生,我真不知道他今天会来。”
“你最好不知道。”
车内安静下来。
首都高速的车流声从窗外压过去。
王振华闭了闭眼,左肋断骨的接合处传来一阵绵密的酸胀,愈合丸的余劲快要散尽了。他没伸手去按,只是把呼吸放慢了半拍。
再睁开眼时,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两把黑五星手枪。
动作很自然。
老账房余光扫到枪凭空出现,整个脑袋立刻垂下去,眼皮盖得死紧。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瞎。
王振华检查弹匣,拉套筒,又取出一把短匕首,插进靴侧。
李响用拇指推开七杀刀一寸。
刃口上那道豁口还在。
“换刀。”王振华说。
李响没回头。
“这把顺手。”
“卷了。”
“还能砍。”
王振华从随身空间取出一把备用长刀,扔到副驾。
刀鞘撞在李响腿边。
“拿着。”
李响沉默两秒,把旧刀放下,拿起新刀。
“旧的留着。”
王振华道:“没人抢你的破烂。”
李响把新刀横在膝上。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老账房坐在旁边,连喘气都小心。
车子接近港南区时,天色已经亮透。
这里离横滨繁华区不远,却像被城市丢到了角落里。
路边是旧厂房,铁皮围栏,废弃货柜。
再往前,空气里多了机油和潮气。
备用机响起。
英子的声音传来。
“老板,外围四个人到位。”
“说。”
“藤井和另外两人已经进厂区十五分钟。北侧吉普车还在,司机没下车。”
“武器?”
“看不清。藤井腰部有硬物,可能是手枪。另两人背包较大,不排除携带电台或者爆破工具。”
王振华扫了一眼前方。
“厂区里有没有其他人?”
“松叶会外围观察,没看到工人。拆解厂今天没开门。”
“附近警察?”
“没有。”
“越源的人?”
“还没发现。”
王振华挂断。
李响把车停在离拆解厂两百米外的废旧轮胎店后面。
几人下车。
老账房两条腿打着绊,松叶会年轻人拿枪顶了顶他的后腰。
“走。”
老账房踉跄一步,勉强站住。
王振华没理他,站在轮胎堆后面,戴上透视墨镜。
镜片压上鼻梁。
世界的颜色沉下去。
铁皮,车架,墙体,管线,一层层变淡。
他集中精神,视线穿过拆解厂外围的铁网。
第一排报废轿车后面,没有人。
第二排货车残骸旁,有一团热源,蹲姿,呼吸平稳。
再往里,修理棚门口,两团热源靠墙站着。
一人左肩微低,像背了长物。
一人手臂垂在腰侧,手指一直没离开枪套位置。
藤井。
王振华继续往下看。
修理棚后方地面下,一道楼梯轮廓显出来。
地下室尽头,通讯室位置,有第四团热源。
那人坐着。
姿势很稳。
心率很低。
王振华的眉头慢慢压下。
他摘下墨镜,没有立刻说话。
李响侧过脸。
“几个?”
“四个。”
“地上三个,地下一个。”
老账房听见这句,膝盖一弯,被松叶会年轻人从腋下架住。
李响又问。
“藤井在地上?”
“在。”
“地下是谁?”
王振华把墨镜推到额头,目光落在拆解厂最里面那扇铁门上。
“地下那个人的心率只有四十八。”
李响右手搭到腰间。
“四十八?”
王振华点头。
“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静息心率。”
远处,拆解厂里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轻响。
像有人把铁柜门打开了。
李响侧过脸。
“灰鸽本人?”
王振华重新戴上墨镜。
地下室那团热源动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按住后腰的枪。
“不管是谁。”
“今晚,他别想完整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