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南岸,黄桷垭。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半废弃的西式小洋楼,四周杂草丛生,被茂密的榕树遮蔽得严严实实。
夜色如墨,雨声淅沥。
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雨夜还要冰冷。
燕子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磨刀石,正在机械地打磨着那把佐官刀。
“薇姐,消息散出去了。”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狠劲。
“我在黑市药房买了吗啡和强心针,还故意在几个线人面前露了脸。现在全重庆的道上都知道,‘女魔头’旧伤复发,伤口溃烂入骨,活不过今晚。”
“很好。”
林薇躺在二楼卧室的一张旧铁床上。
她的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那是用冷水和白粉修饰过的。
但她的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她在被单下的手,紧紧握着那把柯尔特手枪,子弹已经上膛。
她在赌那个一直在暗中窥视、操控她命运的“风信子”,绝对不会允许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病死在这个角落里。
那个神秘人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切断了她所有的路,是为了得到活着的林薇,或者是她脑子里的东西,而不是一具尸体。
“来了。”
燕子突然停下了磨刀的手,耳朵微微一动。
院子外面的雨声中,夹杂着一丝极其轻微的、胶底鞋踩在烂泥上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多少?”林薇问。
“十二个。脚步很急,杀气很重。”
燕子吹灭了蜡烛,身体像一只狸猫一样缩进了门后的阴影里。
“砰!”
没有任何废话,楼下的大门被暴力踹开。
一群穿着黑色雨衣、手持冲锋枪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们并没有小心翼翼地搜索,而是直奔二楼。显然,他们也是带着确切情报来的。
“动作快点!上面说了,只要脑袋,不要活口!”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低吼道。
林薇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只要脑袋?
这不像是那个神秘人的风格。那个神秘人一直试图“圈养”她,而不是杀她。
这帮人……是毛人凤派来的!
是军统内部那些急于向新主子邀功、或者是怕林薇泄露秘密的清洗队!
“这个蠢货。”
燕子暗骂一声。
这帮人是来灭口的,根本没打算留余地。
“哒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特务刚一露头,就对着二楼的楼梯口进行了一轮盲射。
木屑横飞。
“燕子!动手!”
林薇翻身滚下床,依托着铁床架,对着门口就是两枪。
“砰!砰!”
两名特务惨叫着滚下楼梯。
但这帮人显然是亡命徒,根本不在乎伤亡。
“扔手雷!炸死这娘们!”
领头的大吼一声,拉开了手雷的拉环。
绝境。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一旦手雷爆炸,林薇和燕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报销。
就在那名特务举起手,准备将手雷扔进卧室的一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沉闷的声响,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窗户玻璃。
那是大口径狙击步枪加装了顶级消音器后的声音。
那名特务举在半空中的手,突然炸开了一团血雾!
手雷脱手,掉在了楼梯上。
“轰!”
一声巨响,几个挤在楼梯口的特务被自家手雷的气浪掀飞,惨叫连连。
“有埋伏!!”
领头的特务惊恐地大叫,“谁?!”
“噗!噗!噗!”
回答他的,是窗外接连不断的、冷酷而精准的射击声。
每一声轻响,都伴随着一名特务的倒下。
子弹像是长了眼睛,穿过窗户的缝隙,精准地钻进每一个试图举枪的人的眉心。
没有火光。
没有呐喊。
只有无声的收割。
短短十秒钟。
冲进屋内的十二名军统杀手,全部变成了尸体。
鲜血顺着楼梯淌下,染红了门厅。
燕子握着刀,僵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他甚至没看到开枪的人在哪。
这种枪法,这种控制力,比当年的赵铁山还要恐怖。
“是大鱼……”
林薇靠在墙角,缓缓放下了枪。
她的赌局,赢了。
那个神秘人,果然出手了。
紧接着。
楼下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如同军队般的脚步声。
并没有冲锋的慌乱,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礼帽、手戴白手套的男人,走进了这栋充满血腥味的小楼。
他们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仿佛那些只是路边的垃圾。
几个人迅速上前,熟练地将尸体拖走,清理血迹。
随后,四个壮汉抬着两口巨大的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武器,而是……
闪烁着冷光的手术灯、便携式发电机、氧气瓶、以及全套的德国制外科手术器械。
他们竟然在这栋破旧的鬼屋里,现场搭建起了一个简易却顶级的无菌手术室!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被蒙着头、双手反绑的中年人。
黑衣人解开他的头套。
那人吓得浑身哆嗦,脸色惨白。
林薇认得他。
那是重庆宽仁医院的院长,有外科圣手之称,外号“张一刀”。
平日里,哪怕是蒋委员长想请他看病,都得预约。
此刻,他却像个囚犯一样被绑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的医生。”
一名黑衣人首领走到二楼,站在林薇的卧室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林小姐,听说您病了。”
“主人很担心。”
“请您接受治疗。”
燕子挡在林薇面前,刀尖指着黑衣人。
“如果不接受呢?”
黑衣人微微一笑。
他挥了挥手。
窗外,那几个隐蔽的狙击点,虽然看不见,但那种被锁定的寒意,瞬间笼罩了燕子的全身。
“燕子,退下。”
林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看着那个黑衣人,又看了看楼下那个正在颤颤巍巍准备手术刀的张院长。
“既然主人这么盛情。”
林薇走到床边,重新躺下,摆出了一个“病人”该有的姿态。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那就……治吧。”
“不过,转告你的主人。”
“我的命很硬。”
“想救我,得付出代价。”
黑衣人再次欠身。
“代价,主人已经付过了。”
他指了指楼下那些被清理走的尸体。
“手术开始。”
灯光亮起。
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雨夜,一场荒诞而又顶级的“抢救”,在枪口和监视下,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