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转身,一言不发。
岑浩川默然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雨水连绵的庭院。
江南的雨,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泪,黏稠而冰冷,打在人的心上。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一片惨白。
小乙的背影,如一柄出了鞘却不知该刺向何方的剑,孤绝,且锋芒毕露。
那股滔天的杀意,虽被他强行敛入体内,却依旧有丝丝缕缕,自他行走之间,逸散出来,让周遭的雨水,都似乎更冷了几分。
岑浩川看着那个背影,心中轻轻一叹。
他知道,这位殿下心中的那座火山,只是暂时平息,地底的岩浆,依旧在疯狂翻涌。
院子的最深处,有一间独立的竹屋。
青翠的竹子,在烟雨中更显清幽,仿佛是这驿馆之中,唯一一处不染尘嚣的净土。
竹屋的门,虚掩着。
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小乙停下脚步,那满身的戾气,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竟奇迹般地消融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
一桌,一椅,一榻,还有四壁顶到房梁的书架。
一位身穿灰色布衣的枯瘦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棋子。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书架上,仿佛与那些古籍融为了一体。
小乙的声音,带着一丝雨后的沙哑。
“娄先生。”
那老者头也未抬。
手中那枚温润的黑子,被他用一块白布,反复擦拭,仿佛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也像他手中的棋子,平静,光滑,不带丝毫火气。
“气,可出顺了?”
小乙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那是一种少年人做了错事后,面对家中长辈才会有的神情。
“让先生见笑了。”
娄先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盒。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竹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岂敢。”
“老夫怎敢笑话殿下。”
话虽如此,那语气中的一丝疏离与不满,却像是针尖,轻轻刺在了小乙的心上。
小乙心中一凛,便知自己今日大闹许府的冲动之举,在这位谋士眼中,已是落了下乘。
他对着老者,深深一躬。
“先生莫怪。”
“是小乙,一时冲动了。”
娄先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良久,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是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殿下,老朽知你性格。”
“重情,重义,也……易怒。”
“老夫知道,今日之事,拦不住你。”
“唉。”
“老夫既受人之托,前来辅佐殿下,便不是来拦着殿下的。”
“是来给殿下,收拾烂摊子,出谋划策的。”
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吧。”
小乙依言坐下,又招呼着一直立在身后的岑浩川。
“浩川,你也坐。”
岑浩川对着娄先生行了一礼,这才在小乙身侧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娄先生的目光,在岑浩川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江湖上的朋友,岑公子吧?”
小乙点头。
“正是。”
岑浩川再次抱拳。
“晚辈岑浩川,见过娄先生。”
娄先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目光便重新落回小乙身上,变得锐利起来。
“殿下,老朽也就不与你绕弯子了。”
“你来寻我,想必是接下来的路,不知该如何走了。”
小乙默然。
他心中的怒火与仇恨,足以支撑他去杀人,去复仇,却无法为他指出一条清晰的道路。
娄先生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接下来,殿下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开弓没有回头箭。”
“清丈田亩之事,既然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那便索性顺势而为,做得更绝,更狠。”
“太子不是要保江南士族么?”
“那殿下,就把这江南的天,给它捅个窟窿出来。”
“反正人已经得罪死了,那就索性把整个雍禾城,连根拔起,重新洗牌。”
“就按殿下的意思,张贴告示,限期七日。”
“七日之后,如有不从者,其田产,尽数充公!其家主,以欺君之罪,就地论处!”
娄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文士外表截然不符的狠厉。
“第二。”
“殿下在雍禾城的雷霆手段,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届时,天下士人,或惧,或恨,或骂。”
“那就趁着这股热度,趁着这把火烧得最旺的时候,雍禾城事了,便火速北上。”
“将那税赋改革之事,也一并解决了!”
“殿下要让朝堂上那些人,让天下人都看看,殿下的决心!”
小乙的心神,被娄先生的话语所牵引,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决然所取代。
娄先生看着他的神情变化,话锋一转。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要去一趟西凉。”
小乙一怔。
“去西凉?”
岑浩川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嗯。”
娄先生点头。
“去西凉,干什么?”
娄先生看着小乙,浑浊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过。
“殿下,如若老朽没有记错的话。”
“西凉那位大将军徐德昌那里,是不是还存着一封太子殿下当年的手书?”
此言一出,如一道惊雷,在小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
“哎呀!”
“小乙……差点把这桩天大的事给忘了!”
娄先生的表情,却依旧凝重。
“殿下,您今日在许府门前那一脚,踹开的,是与太子之间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
“您如今,是彻底惹恼了他。”
“他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所以,您必须要有一些能保住自己性命的手段才行。”
“那封手书,就是您最大的倚仗。”
娄先生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忧虑。
“然而,这徐德昌,向来与二皇子交好。”
“他虽不是太子的人,可若是二皇子那边有什么授意,那徐德昌是否会听命于太子,将那封信毁掉,或是交给太子,都未可知。”
“这趟西凉之行,变数极大。”
“我们唯一能希望的,便是他能看在……看在婉儿姑娘的面子上。”
当“婉儿”这两个字从娄先生口中轻轻吐出时,小乙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那刚刚被决然与狠厉所占据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悲痛所洞穿。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娄先生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将后半句话,说得更轻了些。
“将那封信,交还与你。”
“如若能拿到那封信,日后与太子的交锋之中,殿下便能手握先机,立于不败之地。”
“否则……”
娄先生幽幽一叹。
“待江南事了,殿下回京之日,可能……便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之时啊。”
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
将小乙心中那滔天的怒火,浇得只剩下几缕悲凉的青烟。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自己今日因为悲愤,因为冲动,一脚踹出去的,哪里是什么许家的门楣。
那分明是,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退路。
是自己和婉儿,曾经期盼过的,那一点点安稳的未来。
看着小乙那双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死寂与悔恨的眼睛,娄先生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他放缓了语气,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安慰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殿下。”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路,总归是要走下去的。”
“见招拆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