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的脚步,踏在土地庙冰冷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孤狼,绕着这小小的庙宇走了一圈。
月光被飞檐割裂,洒下支离破碎的影子,藏匿着未知的杀机。
空气中,残留着白日里香客们留下的檀香余味,却被深夜的寒意浸泡得冰冷刺骨。
没有发现任何人影,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未曾捕捉到。
这空无一人,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对方在等,等他心浮气躁,等他露出破绽。
小乙的嘴角,反而牵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偏不如他们的意。
他信步走入正殿,目光扫过那尊泥塑的土地公神像。
神像面容和善,嘴角带笑,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小乙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蒲团,掸了掸衣袍下摆,盘膝坐下。
他竟就这么闭上了双眼,仿佛一个前来祈福的虔诚信徒,开始闭目养神。
等待,有时候也是一种进攻。
比拼的,无非是谁的耐心更好,谁的心,更静。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有半个时辰。
庙内那盏长明灯的烛火,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起来。
灯芯上那一点豆大的光芒,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成一条细长的火线,疯狂摇曳。
一阵阴风,凭空而生,卷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灌满了整座殿堂。
风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与铁锈味。
杀气。
小乙的双眸,骤然睁开。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亮如寒星,映照出一抹破空而来的寒芒。
一柄飞刀。
它自殿堂最深的阴影中射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直取小乙的眉心要害。
这一刀,刁钻,狠辣,蕴含着必杀之意。
然而,盘坐在蒲团上的小乙,身形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起身的打算。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拈花,如持棋。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面对一柄索命的凶器,而是在等待一片飘落的雪花。
电光石火之间。
那柄闪烁着死亡光泽的飞刀,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刀锋激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叮。”
一声轻响,清脆如玉石相击。
那柄势在必得的飞刀,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
刀尖距离他的眉心,不足半寸。
刀身的颤动,带着不甘的嗡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小乙的指尖,稳如泰山。
他看也未看那柄匕首,手腕随意地轻轻一翻,一抛,一握。
那柄凶器便温顺地躺在了他的掌心,仿佛生来就该属于他。
他摩挲着冰冷的刀柄,目光却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手笔。”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庙宇之内,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
“行刺当朝皇子,这买卖,你们也敢接?”
黑暗中,先是片刻的死寂。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真没想到,传闻中耽于享乐的六殿下,竟有如此惊人的身手。”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从殿门外缓缓步入。
来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
小乙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声音……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而那蒙面男子,在看清烛光下小乙的面容时,身形也是明显一滞。
他那双阴鸷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
“你是六殿下?”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疑。
似乎眼前这个从容淡定、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与他预想中的目标,判若两人。
小乙将手中的匕首轻轻抛了抛,任由它在指尖翻转。
“正是本王。”
那蒙面人眼中的惊疑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重的戒备与狠厉。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废话了。”
小乙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撤掉城里的告示,带着你的人,滚回临安城。”
“哼,好大的口气。”
蒙面人发出一声冷笑,似乎被小乙的狂傲激怒了。
“看来殿下,是不准备救那个女人的性命了?”
“一支珠钗,就想糊弄本王?”
小乙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对方的面巾,看透他内心的所有盘算。
“想要跟本王提条件,可以。”
“把人带来,让本王亲眼看到她安然无恙,我们再谈。”
“殿下,您这是在逼我。”
蒙面人的声音变得阴冷。
“如果您执意如此,那下次送到您府上的,恐怕就不是一支珠钗那么简单了啊。”
“你在威胁本王?”
小乙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弥散开来。
“你以为,本王身为皇子,会为了区区一个女子,就向你们这些藏头露尾之辈妥协?”
“殿下若当真不肯妥协,又何必孤身一人,深夜来此呢?”
蒙面人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他认定了,这便是六殿下的软肋。
“本王来,是想告诉你们,游戏该结束了。”
小乙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
“总之,不见到人,本王绝不会做任何事,也绝不会离开雍禾半步。”
他说完,不再看那蒙面人一眼,竟真的转身,作势便要向庙门外走去。
那姿态,决绝而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蒙面人站在原地,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小乙话中的真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
一直从容不迫的小乙,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一闪,瞬间贴近了那黑衣人的身侧。
快!
快到了极致!
那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做出反应。
却已然晚了。
小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出,如鹰爪,如龙探,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
只听“嘶啦”一声轻响。
那人脸上的黑色面巾,已被他一把扯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人甚至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感觉脸上一凉。
烛光,恰在此时,映亮了那张惊愕的脸。
面巾飘然落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小乙的目光,也定格在了那张熟悉的脸上。
尽管那张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慌乱,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岑浩川。
正是当初劫持婉儿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