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先生说,要有光。
小乙的心中,便燃起了一团火。
他说,要做剑。
小乙便握紧了那柄无形的剑。
第一步,便是要让这把剑,先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剑鞘。
一个足以让天下人都看得到的剑鞘。
按照娄先生的擘画,小乙走进了那座终年弥漫着墨香与算筹味的户部衙门。
这里的官吏,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副算盘,心里也藏着一副算盘。
他们看见六殿下亲至,脸上的恭敬是假的,眼中的审视却是真的。
又一位异想天开的皇子殿下罢了。
这是他们心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念头。
小乙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只是将娄先生连夜草拟的税赋改革章程,轻轻放在了户部尚书那张堆满了陈年卷宗的桌案上。
“拟文书,请陛下昭告天下。”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右侍郎蔡德有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捻着胡须。
“殿下,此事体大,干系国本,非一朝一夕可成,需从长计议,从长……”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柄剑,连着剑鞘,被重重地顿在了桌案上。
尚方宝剑。
先斩后奏。
桌上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柱中,如同无数喧嚣的魂灵。
蔡德有那句“从长计议”,便被硬生生噎死在了喉咙里。
他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这位年轻的皇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冲动,没有皇族的骄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像是暴雪来临前,万里冰封的湖面。
蔡德有的身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这位殿下,是认真的。
他要的不是商议,而是执行。
“……臣,这就去办。”
确实,小乙本可以将此事交给左侍郎丁越去办。
可是,他就是想要借机敲打敲打这个眼中无他的蔡德有。
于是,户部的灯火,亮了整整三天三夜。
一纸文书,裹挟着雷霆之势,被送入宫中,又从宫中发出。
皇帝陛下的朱红大印,像是一滴血,烙印在了这道注定要搅动天下风云的旨意之上。
京城的天空,落下了一声惊雷。
天下皆惊。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漫长的等待。
等待,并非是无所事事的虚耗。
而是磨剑。
小乙没有闲着。
他去了四皇子赵睿的府邸。
这位四哥,总是笑得温润如玉,眼中却藏着比谁都精明的算计。
“六弟此行,气魄非凡,为兄佩服。”
赵睿笑着,递过一份名单。
上面,是整个京城最好的算学先生,和最精干的账房。
“些许微末伎俩,希望能为六弟的千秋功业,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小乙收下名单,没有多说一个谢字。
皇家兄弟之间,每一份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懂。
他也去了皇宫深处,去见那个天下最孤独的男人。
他的父皇。
皇帝正在临帖,笔走龙蛇,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想好了?”
皇帝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
“想好了。”
小乙答。
“要朕给你什么?”
“年虎。”
小乙说出了那个名字。
皇帝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像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再加一百禁卫营锐士。”
皇帝继续落笔,语气依旧平淡。
“朕的儿子,去做这等掉脑袋的差事,排场总归不能小了。”
“谢父皇。”
小乙深深一拜。
他知道,这一百人,不是护卫,而是父皇递给他的第二把剑。
一把见了血,便再也无法收回的剑。
人手,齐了。
刀剑,备妥了。
南下。
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潜行而去。
而是浩浩荡荡,旌旗招展。
足足一百多人的队伍,以六皇子仪仗为先导,自京城正阳门而出。
车马粼粼,甲光耀日。
京城的百姓,伸长了脖子,看着这壮观的一幕。
那些坐在八抬大轿里,隔着帘子窥探的朝中大员们,脸色各异。
所有人都知道,六皇子赵小乙,要去江南。
但他们也知道,此去,非是游山玩水。
而是要去捅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队伍没有去往繁华的秣陵城。
那里是江南的脸面,金玉其外。
他们一路向南,再向南。
去往雍禾城。
那里,才是江南的腹心,是整个赵国的粮仓。
天下良田,十之七八在江南。
江南良田,十之七八,在雍禾。
瑞禾堂的米,都产自于此。
那里没有秣陵城的喧嚣繁盛,却盘踞着整个赵国最根深蒂固的名门望族。
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便是雍禾城,乃至整个江南道,真正的土皇帝。
州府老爷见了他们,也要绕道而行。
小乙的第一刀,便要扎向这最坚实,最深不可测的腹地。
娄先生说,要么一刀见血,要么,就死在那里。
皇帝的三道圣旨,比他的车驾更快。
如同三道金色的闪电,劈向了雍禾城,劈向了江南道,劈向了沿途所有州府郡县。
旨意只有一个。
协同六皇子赵小乙,办好差事。
何为办好?何为差事?
圣旨没说。
但所有人都懂。
这是一张空白的授权,任由那位年轻的皇子,去填写他想要的任何内容。
一路上,小乙大张旗鼓,打着皇子的旗号,招摇过市。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他来了。
看见他带着皇帝的剑,皇帝的兵,来了。
一时间,江南,乃至大半个赵国,都知道了。
那位素来默默无闻的六皇子,带着陛下御赐的尚方宝剑,要去江南,重新丈量田亩。
整个赵国的朝堂,暗流汹涌。
那些蛰伏的豪门世家,终于被惊醒。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开始在阴影中,蠢蠢欲动,磨牙吮血。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
官道之上,小乙并未一直坐车,而是骑在马上,身姿笔挺。
南方的风,带着潮湿而温热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仪仗,望向那片云雾缭绕的江南。
那里,有天下最美的风景。
也有,天下最深的泥潭。
他此行,便是要将这泥潭,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以身为剑,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