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贤三个字,如三枚淬毒的铁钉,被赵睿一字一顿地,敲进了这间官署的寂静里。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连窗外流动的光影,都停滞了下来。
小乙的瞳孔,深如古井,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名字,而泛起丝毫涟漪。
他的脸上,平静得像是一张戴了许久的面具,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惊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睿,看着这位初次见面,却已然图穷匕见的四哥。
在赵睿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所以他没有选择装傻,因为在真正的猎手面前,任何伪装都是最拙劣的表演。
“四哥,此人的下落,小乙确实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赵睿耳中,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虽无巨响,却晕开层层深意。
赵睿脸上那热络得有些虚假的笑容,有了一刹那的僵硬,随即,那笑意反而愈发扩大,几乎咧到了耳根。
“哦?”
他将这一个字拖得极长,语调里充满了猫捉住老鼠尾巴时的那种,玩味的、残忍的快意。
小乙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手足,更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估价的物事。
“不过,此人现在已经跟从于我了。”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譬如今天天气尚可,茶水微凉。
官署内的空气,本已绷紧如弓弦,此刻更是被拉到了极致,嗡嗡作响。
赵睿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
笑声在不大的屋舍内来回冲撞,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夜枭的啼哭,又像是碎裂的瓷片在地上摩擦。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试探和高高在上的威压。
“不知者无罪。”
他笑声一收,眼神陡然锐利如刀,脸上所有的温度,都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六弟既是无心之失,想来,也不介意将此人交还与我吧?”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裹着一层糖衣的命令,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喙的亲王威仪。
小乙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伸出手,重新端起了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将微凉的杯壁贴在指腹上,感受着那份冰冷的、实在的触感。
“四哥,此人对于小乙十分重要,请恕小乙不能将其奉还。”
拒绝的话语,他说得温和而坚定,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筑起了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堤坝。
赵睿的下颌,猛地绷紧了,眼角旁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六弟,难道连这个面子都不能给四哥么?”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乌云压顶,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与危险。
“兄友弟恭”的戏码,已经演不下去,蟒袍之下,露出了獠牙与利爪的狰狞轮廓。
小乙将茶杯轻轻放回原处,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这声轻响,无异于惊雷。
“四哥,并非小乙无情。”
他身子微微前倾,姿态依旧是从容的,可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某种迫人的光。
“只是此人对于小乙来说,无比重要。”
他重复了一遍,不是为了解释,而是为了强调,这是他的底线,一步也不能退。
“所以,还请四哥见谅。”
这最后的客套,便如关门落锁,彻底断了赵睿所有虚与委蛇的念想。
赵睿的脸色,终于阴沉得能滴下水来,那张还算俊朗的面容,此刻因为怒意而显得有些扭曲。
“哼,六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威胁,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再无任何遮掩。
这才是皇子之间,真正的言语。
“做哥哥的,好心与你相商,你却如此不领情。”
他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小乙笼罩,那股属于亲王的压迫感,如山倾倒。
然而,身处阴影之中的小乙,却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只在唇角微微勾起,却比任何严词厉色,都更显冰冷。
“四哥,你在背后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想必不用小乙多说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却精准地钻进了赵睿的耳朵里,然后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是藏在鞘中的刀,此刻,终于稍稍出鞘,露出了一寸足以致命的寒芒。
赵睿前冲的气势,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死死地盯着小乙,眼神里先是不可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被看穿秘密的暴怒与惊疑。
小乙没有理会他眼神的变化,只是用那平稳得可怕的语调,继续说着。
“这徐子贤,小乙是断然不会交给你的。”
一锤定音。
然后,他又递出了一根带着倒刺的橄榄枝。
“但是小乙也在此言明,绝不会将这些事情公之于众。”
他是在摊牌,也是在画界。
在这间小小的户部官署里,他要为自己和这位四哥,重新划定一条楚河汉界。
“四哥,你我之间,应该是朋友,而非敌人才是。”
“朋友”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一枚棋子,落在了整盘棋局最关键的那个节点上。
赵睿死死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脑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朋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烧红的烙铁。
小乙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那份从容不迫,仿佛他才是这座屋子的主人,而赵睿,不过是个前来请教的客人。
“难不成四哥是想与小乙为敌?”
这句反问,看似轻描淡写,其下却埋藏着雷霆万钧。
与我为敌,你的那些秘密,便是我攻城拔寨的利器。
小乙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睿的心思,无非是想将东宫那位太子拉下马来,自己取而代之。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不择手段,也可以隐忍一切。
小乙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一个新增的竞争者,但并非他此刻最主要的敌人。
而现在,这个意外,正在向他展示一种新的可能。
敌人的敌人,确实应该是朋友。
漫长的沉默,几乎要将屋梁压断。
赵睿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审视与算计。
忽然,他又一次大笑起来。
“哈哈哈,既然六弟都这么说了,那四哥便不为难于你。”
这一次的笑声里,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扭曲的欣赏。
他来时,以为是猛虎下山,要欺压一只初生的羊羔。
却不曾想,这羊羔皮下,藏着一条随时可以吞掉猛虎的过江龙。
小乙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语气恢复了些许恭顺。
“四哥,小乙只想过安稳的生活,并不想与谁争斗。”
这是一个谎言,却是一个体面的谎言,足以让两人都从剑拔弩张的对峙中,暂时脱身。
“所以还请四哥多多包涵。”
赵睿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他身上烙下了一个印记,仿佛在说,今日之事,绝不算完。
他猛地一甩袖。
那袭华贵的亲王蟒袍,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拂袖而去,仿佛要将这满室的机心与算计,一并扫出门外。
沉重的官署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重新隔绝。
赵睿走了,留下小乙一个人,独坐在书案前。
他许久未动,静得像一尊石雕,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与自己胸腔内,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直到此刻,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杀伐之气,才从他身上缓缓散去,融入了这幽深的书房之中。
他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转得更快。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一桩接着一桩,几乎让他忘了这位被他藏在暗处的“贤公子”。
赵睿今日亲自登门,名为要人,实为敲山震虎。
这说明,自己暗中积蓄力量的那些蛛丝马迹,已经落入了他的眼中。
藏,是藏不住了。
眼下,必须尽快让徐子贤离开临安这座是非之城,尽快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小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滨州。
那座繁华的港口之城,已经如叔叔赵衡所料那般,换上了他的人。
棋盘早已备好,棋子也已就位。
赚钱的事情,聚拢财力的计划,刻不容缓。
在这吃人的世道,在这皇权的棋局里,权势是刀,而金银,便是那坚不可摧的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