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劈开了小乙心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他看到了光。
可那光芒的背后,不是温暖,而是一座用恩宠和枷锁铸就的华美牢笼。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这活气,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捉住毒蛇七寸的狠厉。
他要开口。
他要在这块堵住他嘴巴的蜜糖上,咬下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权势,不是富贵。
那些东西,只会让他成为案板上另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他要的,是与这座华丽坟墓划清界限的资格。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太后,陛下,小乙对什么名利,都不在乎。”
这一句话,让皇帝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也让太后眼中的慈爱,多了几分审视的趣味。
“既然是血脉之亲,小乙也愿意认祖归宗。”
他先是退了一步,承认了这无法挣脱的血缘。
这是棋盘上的第一步,示弱,也是让对方放低戒备的诱饵。
“只是,小乙有两个小小的要求。”
来了。
皇帝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又骤然停住。
太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仿佛在看一出精心编排的戏,而她便是那唯一的看客。
“说罢,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哀家做主了。”
她将“哀家”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皇帝,谁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小乙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皇帝,最终落在太后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
“小乙不想废弃娘亲给我起的名字,还是想叫小乙。”
此言一出,殿内那浓郁的檀香,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赵忆。
思忆的忆。
这是他这个父亲,赐予的身份,是皇室的烙印,是归宗的凭证。
这小子,竟敢当着他的面,轻轻巧巧地,就给推了回来。
这哪里是要求,这分明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他这位九五之尊的脸上。
太后却“哈哈哈”地笑出了声,满是褶皱的眼角,几乎要笑出泪花。
“正合哀家的心意。”
她一句话,就将皇帝酝酿的不快,拍散在了风里。
“哀家也觉得,叫小乙更亲。”
她的目光转向皇帝,那眼神,既是询问,也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皇儿,你说呢?”
皇帝的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堵了一口吐不出、咽不下的气。
他能说什么。
他能当着这个刚刚寻回的儿子的面,为了一个名字,和自己的母后当庭争执吗?
那只会显得他这个天子,何其凉薄,何其没有容人之量。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声音。
“母后,就依照您的意思吧。”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抚摸一只刚刚驯服的猎犬。
“好,那哀家做主,就叫小乙。”
她又看向小乙,眼神里是赞许,也是更深的算计。
这个孙儿,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小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多谢太后恩典。”
他这一拜,拜的是太后,却将皇帝这位天子,晾在了一边。
“不是说两个要求吗?还有呢?”
太后饶有兴致地追问,像是在期待着更精彩的戏码。
小乙再次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扫过皇帝,扫过太后,最后落在了殿外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上。
“太后,陛下,小乙还有一个要求。”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轻,却让整个慈宁宫,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希望以后,仍然可以住在宫外。”
轰。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在皇帝和太后的心头炸响。
册封皇子,却不住皇宫。
这是大赵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片铁青。
他终于明白,这小子前面那个关于名字的要求,不过是开胃小菜。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要脱离掌控。
他要游离于这皇城之外,做一枚不受棋盘辖制的棋子。
小乙仿佛没有看见皇帝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依旧不疾不徐地解释着。
“太后,陛下,小乙与婉儿,已经完婚。”
他搬出了自己的妻子,一个让他显得有牵挂,有软肋的理由。
“即使是按照大赵国的祖制,皇子成婚,也该有自己的府邸才是。”
他甚至搬出了祖制,用皇家的规矩,来对抗皇家的威严。
“这宫中,规矩森严。”
“小乙自小便在街井长大,实在不适应宫中的规矩。”
他自贬,将自己说得一文不值,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若是入宫,小乙怕自己鲁莽,冲撞了后宫的规矩,反而给陛下和太后添乱。”
每一句话,都说得合情合理,每一句,都堵死了皇帝拒绝的可能。
皇帝正要开口呵斥这荒唐至极的念头。
太后的声音,却再一次悠悠响起,截断了他的话头。
“皇儿,小乙此言,也算在理。”
皇帝猛地看向太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太后却根本不看他,她的目光,始终锁在小乙身上,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灼热。
一个在宫外的皇子,对她而言,比一个在宫里的皇子,用处要大得多。
宫里,是皇帝的地盘。
宫外,却是鱼龙混杂,大有可为的天地。
“不妨就随了他的心愿,让他住在宫外吧。”
她轻描淡写地,就替皇帝做了决定。
“但是,哀家也有个要求。”
她话锋一转,那根看不见的线,终究还是要牵在自己手里。
“必须要常常进宫,给哀家请安才行。”
名为请安,实为述职。
名为祖孙情分,实为效忠的投名状。
小乙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显分毫。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毫不犹豫地俯身,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
“小乙遵旨。”
“谢太后恩典。”
这一回,他甚至没等皇帝开口,便直接磕头谢恩,将此事彻底钉死。
皇帝整个人都僵住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儿子,当着他的面,和他的母后,完成了一场交易。
而他这个天子,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看客。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一场不见血的博弈,尘埃落定。
少年以退为进,用两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要求,为自己赢得了这皇城之中,最奢侈的东西。
名为自由的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