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巍峨皇城的沉重,仿佛还压在他的肩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
他自御书房走出,行过白玉阶,穿过宫门,将那一片金碧辉煌与滔天皇权,尽数关在了身后。
可那道君临天下的身影,那不容置喙的言语,却如跗骨之蛆,烙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回到自己的府邸,那熟悉的门庭,才让他紧绷了一路的心神,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人间烟火气,终究是比那九天之上的清冷,要暖人心脾。
婉儿迎了上来,没有问宫中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与那位至尊的对谈结果。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片化不开的浓重墨色。
那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饿了吧?”
这三个字,轻柔得像晚春的风,拂过小乙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带来片刻的宁静。
小乙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这一个无声的动作。
婉儿便拉着他,走过庭院,走向那亮着温暖灯火的饭堂。
她的步子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一点点渗入他的血脉。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小菜,热气氤氲,带着食物独有的香气。
那是家的味道。
是安稳的味道。
燕妮恰在此时,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后厨轻快地走了出来。
少女的脸上,洋溢着不谙世事的灿烂笑意。
“小乙哥,你回来了呀。”
她的声音,清脆如黄鹂。
“瞧你这几天,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日里闷闷不乐的。”
“我就和婉儿姐姐商量着,亲自下厨,给你做了几道你最喜欢吃的菜。”
她将手中的一盘清蒸鱼稳稳放下,献宝似的眨了眨眼。
“还特意,找了个人来陪你喝两杯,解解闷。”
小乙的目光,从那盘鲜美的鲈鱼上,缓缓抬起。
“陪我喝酒?”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谁?”
话音未落,院外便响起了一个粗犷而又熟悉的声音,中气十足,仿佛能震落屋檐的尘土。
“小乙!”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豪迈与不羁。
“你小子,发什么呆呢,也不晓得出来接客!”
人未至,那股子熟悉的痞气,便已先到了。
小乙那一直紧绷着的嘴角,终于,被这道粗犷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那座由君臣、父子、皇权构筑的无形囚笼之上。
砸出了一道裂缝。
于是,有光,有风,有江湖气,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小乙那一直紧绷着的嘴角,终于,被这道声音给撬开了一丝弧度。
他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点久违的涟漪。
“我去你大爷的。”
他笑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将胸中积郁了数日的浊气,尽数吐了出来。
“你才出去接客。”
话音落下,一个魁梧的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槛。
来人虎背熊腰,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是年虎。
他一进来,便自来熟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力道不小。
“哈哈哈……”
年虎的笑声,爽朗而洪亮,震得饭堂里的碗筷都仿佛在轻轻嗡鸣。
小乙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真切了些。
“你怎么来了?”
年虎一屁股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怎滴,不欢迎啊?”
他斜眼睨着小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调侃。
“欢迎,欢迎。”
小乙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也坐了下来,整个人都仿佛松弛了不少。
“就是有些意外。”
年虎灌下一大口水,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
“今天没什么事。”
“再说了,这么久了,你小子也不说去看看我,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得来看看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担忧。
“走,进屋吃饭。”
小乙没再多说,只是拿起筷子,示意他动筷。
二人许久未见,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从京城的趣闻,到江湖的旧事,酒杯在桌上起起落落,气氛渐渐热烈。
燕妮和婉儿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不时地为他们添酒夹菜。
这方寸饭堂,一时间,竟成了这偌大京城里,最温暖的一隅。
可是,小乙举着酒杯,目光在年虎和燕妮之间,来回打了个转。
他的话锋,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转。
“我说燕妮啊。”
他看着那脸颊微红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今天这顿饭,这般丰盛。”
“到底是给我这个当哥哥的做的,还是给你这位年大哥做的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燕妮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个通透,像是天边最艳丽的晚霞,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捏着衣角,低着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乙哥。”
半晌,她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股子又羞又恼的娇嗔。
小乙却不放过她,转头又将矛头对准了年虎。
“我说年兄。”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又有些认真。
“我们家燕妮,人好,心善,模样更是没得说。”
“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年虎这个在沙场上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竟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哎呀,小乙,你……”
他端起酒杯,想要喝酒,却发现杯子是空的,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一时尴尬无比。
小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什么你。”
“难不成,我这个当哥哥的看走了眼?”
“你,不喜欢燕妮?”
这问题,如同一支利箭,直刺靶心。
“不不不!”
年虎几乎是脱口而出,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那急切的模样,瞬间便出卖了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小乙笑了。
“喜欢你还磨叽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为何到现在,还不登门提亲?”
他又转头看向燕妮,语气却温和了许多。
“对了燕妮,上次让你去见了爹爹,有没有将年虎的事情,跟你爹爹提上一嘴?”
燕妮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
“小乙哥,你怎么像个老婆子一样,问东问西的。”
小.乙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一拍桌子。
“我这是当哥哥的,自然要为妹妹的终身大事操心!”
他说完,再次将目光锁定在年虎身上,眼神凛冽如刀。
“年兄,我这个当哥哥的,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限你三日之内,备好聘礼,风风光光地上门提亲。”
“否则……”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我这妹子,可就不是你家的了,我把她嫁给别人,保管比你强上百倍。”
“三日?”
年虎被这突如其来的最后通牒,砸得有些发懵。
小乙眉梢一挑,眼中带着一丝挑衅。
“怎么,三日有何不妥?”
“是嫌长了,还是嫌短了?”
年虎看着小乙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又偷偷瞥了一眼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燕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猛地一拍大腿。
“好!”
“三日就三日!”
这六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年虎和燕妮,二人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同时将头低了下去。
一个憨厚的汉子,一个娇俏的少女,脸上的红晕,竟是如出一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甜蜜的尴尬。
而始作俑者的小乙,却仿佛没事人一般,端起了酒杯,自斟自饮了起来。
杯中的酒液,清冽甘醇,映着烛火,晃动着细碎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对璧人身上,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与决绝。
他想让燕妮早日嫁给年虎。
让她有一个坚实的依靠,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这样,即使自己日后真的在那吃人的漩涡中遭了难,粉身碎骨,也不至于拖累了她。
虽然,那位九五之尊今日已经亲口承认,要认下他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可是,小乙的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一刻也没有松懈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龙椅之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父子亲情,只有君臣,只有权衡,只有利弊。
今日可以是父子情深,明日便可能是君要臣死。
他知道,从他点头遵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快意江湖的小乙了。
成为皇子。
听上去是泼天的富贵,是无上的荣光。
可对他而言,却是一道沉重的枷锁,一副通往地狱的镣铐。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世间最华丽的牢笼,也是最凶险的战场。
踏进去,便意味着,会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会有无数把尖刀在背后等着你。
甚至,会让你,性命堪忧。
他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为他在乎的人,找到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