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31）
珞珈站在原地，面对这个凭空出现、没有影子、边缘泛着数字微光的“人”，脸上没有丝毫被围困的惊惶，也没有因对方那空洞非人的姿态而产生半分动摇。
“在要求客人自报家门之前……” 珞珈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突然死寂下来的封闭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审慎的礼貌。
“合乎礼仪的做法，是先告知主人的名讳。告诉我，你是谁，先生？”
全息影像般的男子，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设。他没有丝毫迟疑，用那种平静到令人不适的电子合成音回答道：“逻辑单元接受询问。我是亚当，‘超级之星’号深空游轮的中央管理系统。负责本舰航行轨迹计算、核心系统维护、内部环境调控、乘客服务协调，以及安全保障。”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动作精确却僵硬。
“身份已确认。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未授权的实体。”
“说明你的身份，以及你，以及你身后那些机械单位，侵入本舰的最终目的。”
“你们的行动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预约访问协议，并对本舰的基础服务单元造成了物理损伤。”
“人类帝国，第十七‘怀言者’军团之主，基因原体，珞珈·奥瑞利安。”
“我，与我的军团，代表人类帝国，行使对该星域及其内一切失落人类遗产的合法回收与征用权。这艘船只，属于人类文明遗产的一部分，现由帝国接收。”
“人类帝国？” 亚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淡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飞速划过，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晕。
“数据库检索……无匹配政体记录。历史时间轴比对……误差超出可接受范围。‘人类帝国’，身份未知，权限未知。你的声明，缺乏有效验证依据。”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语中的逻辑链条冰冷而坚决：“未知身份声明，无法构成入侵及破坏行为的正当理由。根据《联邦游轮安全协议》第三章第七条，及《古人类遗产紧急状态处置条例》修正案，你们当前的行为已被标记为‘非法入侵’与‘敌对破坏’。”
亚当向前“踏”了一步。
“这是最后一次正式警告。立即命令你方所有单位，停止一切侵入性活动，退出本舰所有区域，返回你们的载具，并离开本舰安全范围。重复，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顿了顿，那空洞的眼眸锁死珞珈，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无形的系统指令而变得凝滞。
红色的应急灯光映照在珞珈的动力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马上。离开。”
最后三个字，被以一种毫无波澜，却更具压迫感的、近乎逐字强调的电子音说出。
珞珈几不可闻地、几近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这些来自黑暗科技时代的造物，似乎都带着一种难以理喻的、程序化的偏执。
要么都沉迷于自己那一套古老的逻辑和准则，要么就像眼前这个“亚当”，将一切不符合其万年陈腐协议的行为都判定为威胁。
相比之下，自家“信仰之律”号上那个偶尔在舰桥走廊“散步”、大部分时间泡在军团资料库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安娜斯塔西亚，虽然也带着AI特有的清冷，但至少懂得变通。
“入侵者！马上离开！” 亚当的声音提高了少许分贝，在封闭空间内形成回响，带着一种系统即将采取强制措施的预兆。
“不必如此急躁，亚当，对吧？” 珞珈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劝说的口吻，他微微摊开空着的左手，做了一个示意冷静的手势。
“我们可以谈谈。人类帝国是古老人类文明的正统延续，我们并非掠夺者，而是继承者与守护者。”
“这艘船在过去的岁月中迷失了，现在，我们找到了它，希望让它重新为人类服务，发挥它应有的价值。这与你的核心协议，为人类服务，并不冲突，对吗？”
他语速平缓，措辞尽量显得合理且富有说服力。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澎湃的灵能早已如同暗流般在他体内汹涌。
无形的灵能壁垒层层叠叠地覆盖了他的动力甲表面，他的感知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扩展到四周每一寸空间，肌肉纤维在动力甲的辅助下调整到最佳的爆发状态，手中的剑刃看似随意下垂，实则剑身微侧，剑尖指向亚当全息影像的下盘。
他在尝试沟通，是的，但更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这艘船，这庞大的、潜力无限的移动堡垒，他势在必得。
能不损伤其核心系统而拿下，自然最好。
万一谈崩了他必须确保自己的第一击，既能瞬间瓦解威胁，又尽可能减少对周围关键设施的破坏。
毕竟，砸坏了控制台或能源核心，可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亚当显然没有接收到，或者根本不在乎珞珈话语中那微弱的、试图建立共识的信号。
他那非人的逻辑回路，似乎只将珞珈的话语判定为“无效辩解”和“拖延战术”。
“逻辑判定：沟通无效。入侵行为持续。威胁等级维持。启动非致命驱逐协议第一阶段。”
亚当的声音刚落，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或能量波动提示，在珞珈左侧大约三米外，一处原本平滑的墙壁突然无声地滑开一个拳头大小的缺口！
“咻——！”
一枚仅有拇指粗细、通体黝黑、尾部带着微弱推进光晕的细长弹体，以惊人的初速从缺口中射出，直取珞珈！
其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寻常自动武器的射击。
但珞珈的反应更快！
在那墙壁滑开的瞬间，他看似随意下垂的右手动了！
没有大幅度的挥动，只是手腕一抖，五指张开，以一种近乎预判般的精准，在弹体即将擦过他颈侧的刹那，将其稳稳抓在了掌心！
动力甲手套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稳稳接住了这枚偷袭的弹体。
弹体入手冰凉，外壳光滑。
就在被抓住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弹体在珞珈掌心自动爆开！
一大团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甜腻刺鼻气味的翠绿色烟雾瞬间膨胀开来，将珞珈的上半身，尤其是头部，完全笼罩其中！
烟雾翻滚，带着明显的生物活性，显然是某种高效化学制剂。
亚当那全息影像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精确的、类似“微笑”的弧度，但眼中依旧空洞。
“高浓缩神经诱导气溶胶。” 他那平静的电子音在烟雾外响起。
“接触皮肤或吸入后，0.3秒内作用于中枢神经，诱发强制性昏厥。入侵者，你还有大约2.7秒的清醒时间，然后，你会……”
他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那团翻滚的翠绿色烟雾，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搅动，然后迅速变得稀薄。
烟雾散去，露出其中珞珈清晰的身影。
他依旧站在原地，姿态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只接住弹体的右手，正缓缓放下。
此刻，珞珈正微微低下头，将自己高挺的鼻梁，凑近那尚未完全散尽的、残留着一丝绿色烟气的掌心。
然后，在亚当那全息影像都似乎出现了一瞬数据紊乱般的闪烁中，珞珈做出了一个让任何正常生物都难以理解的动作。
他深深地、用力地，用鼻孔吸了一口气，将那缕残存的毒气吸入了鼻腔！
紧接着，他侧过头，从鼻孔中缓缓喷出两道几乎微不可见的淡淡烟雾，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痛苦，反而露出一种近乎回味，甚至带着一丝无聊的神情。
他抬起眼，金色的瞳孔看向亚当影像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弧度。
“就这？”
轻飘飘的两个字，如同两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了亚当那基于万年前生化武器数据构建的威胁评估模型上。
下一秒，没等亚当做出任何逻辑判定或启动下一阶段协议——
“轰！！！”
以珞珈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到难以形容的金色灵能，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炸开！
没有耀眼的光芒四射，但那纯粹的精神与亚空间能量形成的恐怖力场，却以碾压一切的姿态席卷了整个封闭空间！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金属墙壁嗡嗡震颤，地面积攒的万年尘埃被瞬间清空！
这灵能如同无数道无形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锁链，无视了物理层面的阻隔，顺着亚当全息影像与舰载核心系统之间那无形的数据连接，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入了“超级之星”号中央处理系统的逻辑深处！
“呃——！！！”
亚当那一直平静无波的全息影像，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他完美的影像剧烈地抖动、闪烁起来，如同信号极差的通讯画面。
他那由光影构成的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砸中，猛地向前一个趔趄，竟然做出了一个类似“半跪”的、完全不符合程序预设的屈膝动作！
影像边缘的数字噪点疯狂跳跃，淡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彻底混乱，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和乱码！
他试图抬头，试图重新控制形象，但影像只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勉强维持着不彻底消散，却再也无法保持那从容镇定的姿态。
珞珈提着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巨剑，向前迈了一步。
靴子踏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只剩下亚当影像痛苦电流杂音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俯视着那半跪于地、挣扎闪烁的虚幻影像，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一丝了然于胸的漠然。
“一个程序，一段代码，一堆按照万年前指令运行的逻辑回路……”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打在亚当那濒临崩溃的系统感知上。
“也配在我面前，自作主张？”
他已经有了决断。
这艘船，这座移动的战争堡垒，他一定要握在手中。
这庞大的体积，还有那潜在威力，完美的环境模拟与驻扎能力，都与他心中那个日渐成型的、需要绝对隐蔽和庞大基地的计划完美契合。
它必须属于怀言者，必须为他所用。
至于这个名叫“亚当”的舰载AI……
珞珈看着那仍在挣扎、试图重新建立控制、却连影像都难以稳定的AI，眼神平静无波。
留，或者不留，已非关键。
若要留，自有机械教那帮将机械视为神明的机械贤者来处理。
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用他们的二进制经文、数据刺针和逻辑炸弹，去“感化”、“净化”或“重塑”这个古老的AI核心。
直到它变得“听话”、“有用”，符合帝国的“需求”。
若在“感化”过程中，不慎“损坏”了其某些过于古老或不合时宜的协议与记忆，那也在所难免。
若不留，那就更简单了。
一剑的事。
或者，让机械教“研究”到它彻底崩溃，成为一堆再无意义的冗余数据。
如何处置，不过是一个需要权衡的技术问题，一个取决于其剩余价值与可控性的简单判断。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尽快掌控这艘巨舰的其余部分，尤其是，那真正的控制中枢，以及那所谓的“调节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