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淡淡的灰蓝，不均匀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远处的山影还模糊着，只能看见一道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沉睡的巨兽。
林玉是被系统叫醒的。
【宿主，醒醒。】
她没动。
【宿主！该起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声音含在喉咙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系统2573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原主一向起得早，外面已经有动静了，你娘等会儿该来给你送水了！快醒醒！】
林玉的意识还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漂浮。
昨晚看视频看到太晚，这会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沉又闷，每一根神经都在抗议。
【三——】
【二——】
“起了起了……”她在心里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黏糊糊的。
【这还差不多。】
林玉闭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
伸手摸了摸枕头边，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这个世界没有手机。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古代人起这么早的吗？天都没亮透呢。
外面的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林母在灶房里生火的声音，柴火噼里啪啦地响，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隔壁林大山的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也起了。
林玉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有些模糊。
【清醒透心凉，使用！】
一股凉意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后脑勺一路蔓延到脊椎骨，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林玉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她扶着床沿，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收缩。
冰凉的感觉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系统！！】她在心里怒吼。
系统2573的声音不紧不慢，尾音上扬，带着几分得意：
【咋啦宿主？人家可是在帮你哦~再不醒你娘就要进来了，快点儿换衣服~】
林玉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
你狠。
她恨恨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比刚才利索了十倍不止。
从床头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布衫。
这件比昨天那件新些，补丁也少，只在胳膊肘和膝盖处各有一块，针脚缝得细细密密的，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她麻利地换上，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旧木簪子别好。
又在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没什么破绽。
然后坐到桌前，拿起绣花针，装模作样地绣起荷包来。
她手速比原主快得多，原主绣一朵兰花要小半个时辰，她一刻钟就能绣完。
昨天下午把铺子让绣的帕子都赶完了，那些帕子花样简单，没什么难度。
自家的料子也绣得差不多了，就剩两个荷包。
林玉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绣，动作刻意放慢了些，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荷包上绣的是并蒂莲，寓意好，拿到镇上能卖个好价钱。
绣了没几针，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玉儿？醒了没？”林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醒了，娘。”林玉放下针，声音细细的。
门被推开，林母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
把盆搁在矮凳上，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来，洗脸。”林母把布巾浸湿拧干，递给她。
林玉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擦了脸。温水敷在脸上，舒服得很，毛孔都张开了。
她洗完了，脸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微微的光。
林母接过布巾，没急着走，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女儿的脸。
皮肤白，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眉眼弯弯，睫毛又密又长，沾着水珠，眨一下眼睛就颤一颤。
脸颊被温水蒸出两团淡淡的粉色，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薄薄的一层，从白皙的底子上透出来，好看得不像话。
可那双眼睛里盛着怯意，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林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得厉害。
明明生了一副顶好的模样......
“玉儿。”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林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了。
“娘跟你商量个事儿。”林母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仙人要进山除妖，村长家找人帮忙搬东西、引路。你爹的意思是……让你也去。”
林玉的手指攥住了衣摆，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嘴唇微微发抖：“娘……我、我不……”
“别怕。”林母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娘跟着呢。村长家也去不少人，不是只有你一个。”
“可是……可是山里有妖怪……”林玉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随时会哭出来，“我怕……”
“仙人在呢。”林母的声音坚定了几分，“有仙人在，妖怪不敢出来的。你跟在仙人身边，比在村里还安全。”
林玉咬着下唇，没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亮晶晶的，就是不肯掉下来。
林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有把钝刀在割，难受得紧。
她何尝不知道这孩子怕？
从小到大就没出过几回门，最远去过村口的老槐树下，还是被她拽着去的，站了不到一刻钟就要回家。
现在突然让她进山，还是去有妖怪的山里，她不怕才怪。
可她就是怕。
怕这孩子一辈子困在这间小屋里，怕她有一天被这世道生吞活剥了，连骨头都不剩。
越是这样，越要让她出去。
“玉儿，你听娘说。”林母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娘知道你怕。可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屋里头。现在仙人在，是最好的机会。你跟在仙人身边，多看看，多听听，胆子慢慢就大了。”
她顿了顿：“娘不是要你去做什么，就是……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屋里，闷久了……会生病的。”
林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林母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乖。来，把脸抹了，换身衣裳。”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布——那是专门用来抹脸的，上面沾满了锅底灰，用油拌过的，抹在脸上不容易掉。
林玉乖乖地仰起脸，闭上眼睛。
林母的手指在她脸上细细地涂抹，额头、脸颊、下巴、耳根子，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都没放过。
动作很轻。
抹完了，林母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了一遍。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又看了看林玉的手白得扎眼。
昨天就被人注意到了。
“手没办法。”林母叹了口气，“你注意别沾水，脸一定要看好，不能让人瞧见。”
林玉点了点头。
林母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衣裳，是淡青色的，料子也软和些，是去年林母用攒了好几个月的布票跟镇上布庄换的，本想着过年穿，一直没舍得。
“穿这件。”林母抖开衣裳，帮林玉换上。
衣裳有些宽大，林母帮她理了理领口，又拉了拉袖子，把露出来的手腕遮住了大半。
“走吧。”林母拉着她的手，推开房门。
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洒下来，金灿灿的，照得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油亮亮的。
几只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咯咯咯地叫唤，有一只蹲在窝里，大概在下蛋。
林大山正蹲在磨刀石旁边磨砍柴刀，霍霍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短褐，头发也梳整齐了，看着比平时精神些。
看见林玉出来，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在他的印象里，妹妹永远缩在那间小屋里，他很少能看见她站在太阳底下的样子。
瘦。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太瘦了。
衣裳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出单薄的骨架。
脸是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磨刀。
“你爹呢？”林母问。
“先过去了。”林大山头也没抬，“村长那边来人叫，说仙人吃了早饭就要上山，让帮忙的人早些过去。”
“那咱也走吧。”林母拉了拉林玉的手，往外走。
翠兰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小虎，小虎还在吃手指头，眼睛半睁半闭的，没睡醒。
“嫂子。”林玉经过她身边时，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翠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笑来，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
林玉被拉着，低头快步走出了院门。
村长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七八个汉子站在院墙外面，有的扛着锄头，有的背着背篓，都是村里青壮年，被村长叫来帮忙的。
有几个年轻媳妇和姑娘站在另一头，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着干粮和水，是跟着上山做饭的。
林玉一出现，好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她极少出门，村里大部分人只听说过林家有个“丑闺女”，真正见过的没几个。
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姑娘，缩着肩膀低着头，被林母拽着走，想不注意都难。
“这是……林嫂子家的闺女？”一个圆脸的妇人凑过来，眼睛在林玉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嗯。”林母应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
“哟，都长这么大了。”那妇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使了个眼色，便讪讪地闭了嘴。
林玉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站在林母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有人看她，她就往后退半步，脚尖蹭着地面，随时准备跑掉。
有几个年轻媳妇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玉耳朵尖，隐约听见了几句。
“脸怎么那么黑……”
“她娘不是说脸上有疤吗？也没看见疤啊……”
“嘘，别说了……”
林母的脸色不太好看，把林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挡在了身后。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大家都来啦！”
苏晚棠蹦蹦跳跳地从院子里跑出来，鹅黄色的衣裙在晨光里格外鲜亮，头上那枚灵符折成的花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身后跟着裴渊，慢吞吞的，双手抱在胸前，脸上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秦昭走在最后面，面色冷峻，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苏晚棠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忽然定在了林母身后。
“啊！是你！”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脸上笑出了两个梨涡，“昨天端鸡蛋羹的那个！”
林玉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往林母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个灰扑扑的额头。
“这孩子怕生。”林母赶紧打圆场，陪笑道，“仙人别见怪。”
“没事没事！”苏晚棠摆摆手，一点也不介意，歪着头往林母身后看，语气里满是好奇，“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发出声来。
嘴唇动了动，声音含含糊糊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
林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笑着接过了话：“仙人别介意，这孩子胆子小。
这是我家闺女，叫林玉。”她又拽了拽林玉的袖口，低声催促，“玉儿，叫仙人。”
林玉的身子僵了僵，慢慢从林母背后探出半个头来。
眼睛还是低垂着，睫毛颤了两下，声音细得像风吹过的蛛丝：“仙人好。”
说完就把头低下去了。
“林玉，玉儿？好听！”苏晚棠笑眯眯的，转身朝院子里喊，“温师兄！快来！昨天那个姑娘也来了！”
林玉的睫毛颤了颤。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温行之走出来，一身天青色的道袍，衣料轻薄，被晨风一吹，袖摆微微拂动。
腰间悬着太虚宗的玉牌，莹润的白玉衬着青衫，清清爽爽。
晨光照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道袍的颜色在光下越发显得淡雅。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林母身后缩着肩膀的身影上。
视线停了一瞬。
苏晚棠已经凑过去了，弯着腰想从下面看林玉的脸，被林母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
“别吓着人家。”温行之走过来，声音温和，对苏晚棠说了一句，然后朝林母微微颔首，“有劳了。”
林母忙不迭地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温行之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林母身后。
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又往后退了半步，几乎整个人都藏到林母背后去了。
【叮——目标人物温行之，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11/100。】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