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看着日车,过了片刻才开口。
“日车,两年前那个案子,法院为什么会判错?”
日车抬起眼。
夏油杰的手还搭在咖啡杯旁,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瓷杯外壁。刚才说了太久的话,杯里的咖啡早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热了,他却一直没有再喝。
“因为所有证据都指向你的委托人。”
他说。
“因为在他们知道的世界里,不存在一个能够完全透明、连监控都拍不到的人。”
日车没有否认。
那是一场很难责怪某个具体办案人员的荒诞案件。
监控拍到了受害人,却没有拍到真正进入现场的第三个人。
现场留下的痕迹无法被正常识别。
证人的证词彼此印证。
所有能够被常识解释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嫌疑人。
从程序上看,每一步甚至都算不上明显错误。
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也很难相信世上竟有透明人存在。
夏油杰看着他。
“如果那天你没有遇见我们呢?”
日车的神情没有变化。
他们都知道答案。
如果那天没有碰见。
如果日车没有因为三个怎么看都和普通高中生不太一样的少年多问一句。
如果夏油杰没有坚持拜托幸司接下那个原本与咒术界毫无关系的普通案件。
真正的凶手从一开始就不会进入调查范围。
那个被错误指控的人会败诉。
也许会在监狱里待很多年。
也许直到死,都不会有人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
夏油杰垂下眼,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这样的幸运,不会每一次都有。”
日车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那件事确实不是意外,对吗?”
夏油杰抬起头。
“什么?”
“那个透明术师的死。”
夏油杰没有回答。
日车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件事横在他们之间已经两年了。
谁都没有真正把答案说出来过。
那一年,日车在公寓阳台上抽了整整一夜的烟。
他其实很清楚当时摆在面前的是什么。
真正实施强奸和杀人的凶手拥有一种普通司法体系根本无法处理的能力。
只要那个人还活着,术式继续存在,他的委托人就很可能永远背着不属于自己的罪名。
而只要那个人死去,术式解除,那些原本无法被正常观察和检验的证据,就可能重新出现。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复杂的利益计算。
可日车最后还是拒绝了。
后来,透明术师依旧死了。
术式消失。
证据重新出现。
案件进入再审。
他的委托人最终被判无罪。
从始至终,日车都没有去问幸司那个问题。
因为他已经大概猜到了答案。
也因为有些事情,一旦真正说出口,就再也不能装作没有发生。
日车低头看着杯中的咖啡。
“我当年拒绝了。”
夏油杰轻轻应了一声。
“嗯。”
“可最后,我的委托人确实因为那个人死了,才有机会被救出来。”
夏油杰抬眼看他。
日车的神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里却没有多少释然。
“两年过去了,我还是没办法坐在这里,很轻松地告诉你,杀人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杯柄。
“因为我从这件事里得到过好处。”
“不是我要求的,也不是我同意的。”
“可我的委托人确实因此恢复了自由。”
夏油杰没有说话。
日车抬起眼,与他对视。
“但是,我也不后悔当初拒绝。”
夏油杰似乎并不意外。
可他还是问了。
“为什么?”
日车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因为就算我知道是他干的。”
“就算他自己承认了。”
“我知道他强奸、杀人,也知道如果他死了,我的委托人很可能立刻得到新的证据。”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咖啡杯。
“可我还是不愿意让自己从‘替一个人辩护’,走到‘决定另一个人应该死’。”
夏油杰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即使那个人真的有罪?”
“就因为他真的有罪,才更危险。”
日车看着他。
“如果我允许自己说因为他是真凶,他死得不无辜,杀掉他还能救一个无辜的人,那么这一次当然很容易决定。”
“可下一次呢?”
夏油杰没有回答。
日车也没有急着往下说。
窗边的光已经挪了些位置,落在夏油杰的手背上。
他病后的肤色还显得有些苍白,手腕露在袖口外面,骨节清晰得近乎锋利。
“这一次,你停在了四个人这里。”
夏油杰抬眼。
日车的语气里没有责备。
“你没有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村子。”
“这证明你现在还有边界。”
夏油杰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这里。”
日车看着他。
“夏油,边界是人画出来的。”
夏油杰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日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今天画在这里的人是你。”
“明天也还是你。”
“如果有一天,你比现在更愤怒,更痛苦。”
他停了一下。
“或者那时候受到伤害的,不是两个你刚刚遇见的孩子,而是你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
“那条线会不会往前挪?”
夏油杰没有说话。
日车也没有要求他回答。
夏油杰垂下眼。
他想起仓库里的铁笼。
想起菜菜子和美美子紧紧抱在一起,第一次看见他时既害怕又不敢移开视线的样子。
也想起那几个人。
他动手的时候没有失控。
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很冷静。
当时他以为,冷静至少意味着自己没有被愤怒牵着走。
可现在日车问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依旧这么冷静。
却把那条线画到了别的地方呢?
日车看见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便没有继续往那个方向逼。
“我不是在说,你杀的那四个人一定不该死。”
夏油杰抬起眼。
这句话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日车靠回椅背。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坦然。
“我没见过他们,也没有查过完整案卷。”
“我只听了你这一边的叙述。”
“所以我没资格坐在这里,假装自己已经知道他们值不值得活着。”
夏油杰看着他。
日车端起已经凉下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因为那点发涩的苦味极轻地皱了一下。
速溶咖啡的味道确实不如自动贩售机上的。
“我只是想问你。”
“你准备以后一直这样吗?”
夏油杰怔了一下。
这句话比“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更难回答。
他原本以为,日车会问他后不后悔。
或者问,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不会杀那四个人。
这些问题,他至少现在都有答案。
可“以后”不一样。
以后太长了。
长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会看见多少类似的事情。
又会遇见多少被咒灵、被无知、被恐惧拖进深处的人。
如果每一次规则都来不及。
如果每一次都没有人能看见。
他要怎么办?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整理出一个能够说出口的回答,身后的卧室里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门锁转动。
紧接着,卧室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两个睡得脸颊还有些泛红的小女孩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菜菜子揉着眼睛,头发睡得有些乱。
美美子跟在她身后,怀里还抱着这几天一直没有离手的布偶,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刚才还沉在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就这样被孩子起床的动静暂时搁在了桌边。
菜菜子第一眼就看见了夏油杰面前的盘子。
吐司只吃掉了一半,煎蛋也几乎没怎么动。
流心的蛋黄被叉子碰破一点,金黄色缓慢地淌在白色瓷盘上。
她一下就清醒了不少。
“夏油大人胃口不好吗?”
夏油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早餐。
“没有。”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菜菜子的头。
孩子刚睡醒的头发柔软又蓬乱,有几缕翘在耳侧。
他用手指替她压了一下。
美美子已经很自然地凑了过来,仰着脸等着。
夏油杰动作顿了一下。
还是伸手替她也理了理。
美美子的发尾有些打结,他没有硬扯,只用指腹一点一点帮她分开。
大概是动作很轻,美美子原本还有些紧张地绷着的肩膀很快就放松下来。
夏油杰的视线从两个孩子脸上往下落。
睡衣袖口因为刚才抬手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
比刚带回来时好了很多。
有些地方已经只剩下浅红色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才替菜菜子把袖口重新拉好。
“先去洗漱。”
夏油杰站起身。
“我去给你们做早饭。”
菜菜子却没动。
她低头看看桌子,又看看夏油杰。
伸出两只手,把他面前的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夏油大人先吃。”
夏油杰:“……”
“我等一下再吃。”
“会凉。”
菜菜子没有动。
美美子很快弄明白了发生什么,也抱着布偶默默站到姐姐旁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盯着他。
夏油杰沉默两秒。
认命地重新坐下拿起叉子。
菜菜子的表情这才松下来。
只松了一半。
因为她很快又注意到了桌子另外一边。
日车面前同样放着一份吐司煎蛋。
而且吃得比夏油杰还少。
吐司只在边缘咬了一口。
煎蛋更是完整得几乎没动到,连蛋黄都还好好留在中间。
菜菜子的视线慢慢移到日车脸上。
“你怎么不吃?”
日车端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事情还会波及到自己。
菜菜子皱着眉看了一眼盘子,显然无法理解。
吐司烤得刚刚好。
边缘酥脆,却没有焦。
煎蛋的火候也正合适,蛋白完全凝固,蛋黄还是柔软的流心。
美美子也看了过去。
她抱紧怀里的布偶,小声补了一句:
“……这可是夏油大人亲手做的。”
日车:“……”
这句话听起来已经隐约有了某种指责的意味。
他没有和六岁的孩子争辩,只抬起一只手,很配合地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知道了。”
墙上的时钟正好指向七点五十分。
确实是应该吃早餐的时间。
日车把咖啡放下,拿起叉子。
菜菜子站在桌边盯了他两秒。
确认他真的开始吃以后,这才勉强满意。
美美子却没有跟着姐姐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日车。
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真的看不见咒灵吗?”
日车咽下嘴里的吐司。
“看不见。”
“完全看不见?”
“完全看不见。”
美美子认真观察了他几秒。
随后得出结论。
“但你是个好人。”
日车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花了很短的时间思考“看不见咒灵”和“是个好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逻辑关系。
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莫名其妙收到一张好人卡,总比收到别的评价好。
菜菜子却显然比妹妹想得更多。
她犹豫了一下。
“那你不怕我们吗?”
日车看向她。
“为什么要怕?”
菜菜子的手指抓住自己睡衣的下摆。
“因为我们看得到。”
她说得很轻。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她今天早上才想到的。
也许很早以前,就有人用这样的语气问过她们。
为什么你看得到?
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到?
为什么偏偏是你?
最后这些问题慢慢变成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别人可以害怕你。
日车看着她。
“因为你们不吃人。”
菜菜子愣了一下。
夏油杰也抬了抬眼。
日车低头切了一小块煎蛋,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至少目前看不会。”
菜菜子歪了歪头。
她显然正在认真考虑这个判断标准。
美美子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一眼姐姐。
大概觉得很有道理。
夏油杰没有说话。
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放了有一会儿的咖啡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热。
温度却恰好适合入口。
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慢慢落下去。
胸口某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
如果那个村子里,也曾经有一个日车就好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如果在菜菜子和美美子第一次说自己看见怪物的时候,有一个人愿意告诉她们——
我看不到。
但我知道你们可能真的看得到。
一个人未必改变得了整个村子。
也未必能阻止后来所有发生的事情。
可至少会多出另一种解释。
多一条能够走出去的路。
菜菜子还在认真思考日车刚才关于“吃人”的标准。
过了一会儿,她大概确认自己和妹妹确实没有这个习惯,于是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不吃。”
日车:“那就行。”
美美子跟着点头。
夏油杰低头吃掉盘子里最后一口吐司。
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嘴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早饭结束以后,他从柜子里拿出这几天新买的防水贴。
“洗澡的时候记得贴好。”
菜菜子接过去。
“这里也要吗?”
她指了指手腕。
“嗯。结痂还没完全长好,不要泡水。”
美美子已经很熟练地伸出手,等着夏油杰替她贴。
夏油杰低头把防水贴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压实,又检查了一遍没有翘边,这才放开。
“好了。”
两个小女孩拉着手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
菜菜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油杰的盘子。
确定里面真的已经空了以后,才满意地跟着妹妹进去。
浴室门关上。
很快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等他再回过头时,日车已经把昨天没看完的卷宗重新拿出来,铺在桌面上。
早餐盘已经被他拿走冲洗,整齐地放在滤水篮里。
咖啡又续了一杯。
男人低着头翻开文件。
像是刚才那场关于杀人、边界,以及以后究竟会走到哪里的谈话,只是这个普通上午里,暂时被夹在早餐之间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