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时全身抽搐,水米不进,昏迷十数日之后再凌云方才再次醒来。
她睁开眼睛,周围的一切熟悉也陌生。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梦里,还是刚才那些才是梦境。她究竟是那个完成任务回程时坠机的凌云上校,还是这个穿越后亲手凌迟孩童的神武侯。
她是谁?她在哪儿?
好一会儿,凌云才从茫然中回过神,动动僵硬的脖子,视线慢慢清晰。
杨婉清合衣蜷在她身边,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在微微颤动,眼下一圈乌青,在睫毛的阴影下愈发明显。
眼角泪痕还在,眉头拧得死死的,嘴唇也用力抿紧。看得出,她就算睡着,脑子里的弦也绷得很紧。
她瘦了很多,下颌比之前更尖。白得晶莹剔透的肤色,如今却有着没生气的白。像块一捏就散的豆腐。
——这么多天她也没睡好。
凌云心头涌起歉意,抬手极轻的抚在她凹陷的脸颊上。指腹触到杨婉清皮肤的刹那,凌云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冰凉。
杨婉清身子触电般一震,眼皮猛然睁开。她眼神惊恐,却空洞,半秒之后才聚焦到面前正看着她的这双眼睛上。
一瞬间茫然和不可置信之后,杨婉清惊喜的‘哇 ’一声哭了出来。声音一出,躺在床前地板上的小七便弹了起来。
“小姐…怎么……了?”
小七迷糊中惊醒,下意识地便问了一声。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但看到凌云带着微笑的眼睛。最后一个‘了’字的语气瞬间从惊慌变成了迟疑,不敢相信,最后定格成了惊喜的语气。
“卟嗵”!小七一下扑到床前,膝盖重重地磕到床前的踏脚凳上。
眼泪就像洪水瞬间模糊了小七的眼睛,他抓起凌云的手,用尽全力一握之后立刻松开,生怕自己太过用力而捏碎了。
捧着那只手,慢慢抬到自己眼前,眼泪模糊的看不清楚。他便用鼻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似乎确定那只冰冷的手还有着生气,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的弧度,哭着说:
“小……姐……”、
小七将凌云的手用力贴在自己额头,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床上。
他的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气声,肩背不住的颤抖,捏着凌云手的手一遍一遍用力又放松,好像反复地确定着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手被捏得有点痛,却一动不动地任小七捏着。在这一刻,她的心里也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在乎自己?若自己这一次真的死了,他又会怎么样?
杨婉清被小七挤到一边,她抹着眼泪,安静地看着小七无声的哭泣。凌云昏迷了多久,他们俩就在这间屋子里守了多久。
凌云安静地看着小七,好一会儿,他的肩膀慢慢颤抖得慢了。手被一些滑滑的液体浸湿,感觉不太舒服。
那是小七的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黏黏的。凌云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就连想要往外抽手的想法都没有。
屋子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个女人的视线都停在小七的身上,耳朵里只有他喉咙里传出的气声。
他实在惊喜过头,哭不出声。
良久,小七终于抬起了头。他的一双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哭过,还是这些日子没有睡。
“小七哥哥。”凌云极轻的叫他,她的声音同样哑得不行。被一个人如此的在乎,有着不真实的幸福感。
杨婉清赶紧递上茶杯,温热的茶水缓解了喉咙的刺痛,凌云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转回头,小七的眼睛还盯在她的脸上,一错不错地看着。好像稍微眨一下眼她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她与小七互相看了很久,才慢慢往外抽出自己的手,“小七哥哥,起来,别跪着。”
小七这才不舍地松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大概是跪得太久,他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这一天,他们三个在房间里对视着默默哭了很久。每个人的心里想的都不一样。等太医的队伍来到乌苏的时候,凌云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当她好了的消息传到皇城,萧天赐的表情只放松了一瞬间,眉头便再次拧紧。他自己都没发现,在他心底最深处,其实并不希望凌云活着!
鬼面罗刹再次成了母亲们吓唬不听话小孩的法宝——你再不吃饭,就送你去神武侯府。
你还哭?还哭就让鬼面罗刹吃了你!
……诸如这样的话,每天都从城里某个,甚至很多个家里传出来。
她处置拓跋图鲁一家的行为被全城称颂,但所有人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里除了敬便是从心底透出来的恐惧——
“快快,神武侯来了!”
当炭头的蹄声再次出现在乌苏城的街头,不知是谁惊慌地喊出这句话。话音一落,满街的人迅速跪倒一片。
凌云的心脏一抽,她听得出这声音里的恐惧和疏远。
如今在百姓的心里,她是神,是个杀神!她曾经救过的女子们看着她的眼神里,也没有了当初那样真诚的感激和爱戴。有的,只是害怕,和尊敬,像对着庙里的菩萨。
——凌云小姐,你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去凌迟那个婴儿的?
这个问题,自凌云醒来之后,在脑海里不知道问了多少遍。可是那日突然强势控制这具身体的灵魂却再也没有回答过她任何一句话。
仿佛那日两个灵魂争抢身体的事情根本没有出现过,一切只是凌云自己的臆想,只是凌云不承认自己曾经做过这个残忍的事,而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
可哪怕是小七和杨婉清,这样的借口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相信。
凌云无数次在脑海里呼唤凌云小姐回来,她想要将这具身体还给她,她想要忘记那日这具身体曾经违背自己意志所做的一切。
凌云骑在炭头背上,冷眼看着地上跪在一片,瑟瑟发抖的百姓。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马蹄每踩下去一步,跪在地上的百姓的身体就会跟着那一声“哒‘而震动一下。
炭头不紧不慢地走过人群,凌云面无表情的让视线在百姓颤抖的背上扫过。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开始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样一个乱世。
此起彼伏的声音里,凌云穿过乌苏城,走到南门口,见到民夫们抬着一座红布包裹的神像往城外走。
她刚一凝神小七已经上前两步挨到她身边道:“百姓们自发为小姐塑了金身,如今城外的神武大帝庙差不多完工了。”
小七说得轻描淡写,尾音上扬带着骄傲。
“什么!?”凌云惊讶地猛一扭头,瞪着小七。
“乌苏城百姓多年被挛鞮欺辱,每家都有姑娘被掳走,都有男丁死于挛鞮之手。”小七笑意不减,脸上的表情好像那金身塑的是他自己:
“小姐亲手将拓跋图鲁的肉割下来做成骨笛的事,让百姓们特别高兴。”
“多年的仇终于得报,大家都感谢小姐。自发为小姐塑金身,求小姐身体康健,保大晋万世太平!”
人还没死便被人当成神供起来!
一种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但在这一刻,她又说不清楚这种不祥之感从何而来。
就在凌云盯着忙碌的百姓发呆的时候,一阵蹄声从后面快速靠近:“凛侯爷,安顺公公到了。”
‘安顺公公’四字落进耳朵里,凌云立刻明白自己的不安之感从何而来。历史书她看得不少,太知道什么叫‘功高震主’,什么叫‘狡兔死,走狗烹’了!
如今大晋心腹大患已除,萧家有后,萧天宇留下的国策正让大晋走上一条强大的路。苍狼部尚没有跟大晋一战的实力……
凌云与小七对视一眼,立刻调转马头往城守衙门走。
贺家宝的尸体后来被士兵在城外找到,当时已经被战马踏成肉泥,士兵凭着嵌在血泥里的扳指才将他辨认出来。如今代理乌苏城务的是副将郭贤礼。凌云回到的时候,郭贤礼正陪着安顺公公在堂内喝茶。
不出所料,圣旨到,让凌云回皇城受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