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离去后的岳家军营寨,表面恢复了往日的操练与戒备,内里却涌动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制置使的旌旗虽已立起,朝廷许诺的粮饷也陆续运抵部分,缓解了燃眉之急,但岳飞眉宇间的沉凝却未曾减少。
中军帐内,油灯摇曳。
岳飞独自站在淮南地图前,目光在敌我犬牙交错的区域反复巡弋。
手中那支用于标记的小旗,举起,放下,再举起,却迟迟未能落下。
“稳守”、“莫贪功冒进”、“保境安民”……朝廷,或者说秦相公透过天使传递的告诫,言犹在耳。
可金军与伪齐的威胁近在咫尺,收复失地的渴望在胸中灼烧,北望军同道“主动出击、以战养战”的理念亦在耳边回响。
几种不同的声音在他脑中交织,让他一时难以决断下一步的进军方向。
“统制……不,制置。”
亲兵统领张保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北边……石墩石大哥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岳飞精神一振,立刻道。
“快请!”
石墩依旧是那副精干沉稳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他走进帐内,抱拳行礼。
“恭喜岳制置高升。”
岳飞摆手,亲自给他倒了碗水。
“石兄弟不必客套。
你此来,可是陈先生有指教?”
他心中隐隐预感,石墩此来,或能解他眼下之惑。
石墩也不绕弯子,接过水碗并未饮用,直接说道。
“指教不敢当。
陈先生听闻岳制置擢升,亦听闻了朝廷之意。
他让我转告制置四个字——‘稳扎稳打’。”
“稳扎……打?”
岳飞轻声重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正是。”
石墩点头,语气诚恳。
“陈先生言,制置新得重任,根基未稳,朝廷虽予名分,其心难测,掣肘必多。
此时若贸然大规模出击,胜则功高震主,引来猜忌打压;败则损兵折将,授朝廷以口实,甚至可能被借机剥夺兵权。”
“反之,若完全遵从朝廷‘稳守’之令,画地为牢,则军心士气必然懈怠,抗金大业亦将沦为空谈。”
“故,唯有‘稳扎稳打’,方是上策。”
岳飞目光锐利起来。
“何为‘稳扎’?何为‘打’?还请石兄弟详解。”
“‘稳扎’,便是利用制置使‘便宜行事’之权,名义上遵从朝廷‘保境安民’之令,实则全力整顿防务,清除辖区内小股金军与伪军据点,肃清周边,将现有地盘经营得铁桶一般。”
石墩显然来前已得了陈稳详尽指示,此刻转述起来条理清晰。
“同时,积极收拢流散抗金义士,编练新军,利用朝廷拨付及缴获之物资,深固根本。
此举看似保守,实则是在积蓄力量,夯实基础,让朝廷无话可说。”
岳飞微微颔首,这与他部分想法不谋而合。
“那‘打’呢?”
“‘打’,便是在‘稳扎’的基础上,瞅准时机,对金军或伪军防守薄弱、却又关乎粮道或战略要地之处,发起迅捷而猛烈的有限攻势。”
石墩的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力量。
“目标要明确,行动要果断,务必达成战术目标,缴获物资,提振士气,并向朝廷,也向天下人证明,岳家军并非只能被动防守,更有主动破敌之能!”
“但切记,此等行动,规模不宜过大,战后需及时收缩,回归‘稳守’态势,避免过早与金军主力进行战略决战,以免消耗过大,被朝廷拿了把柄。”
这番论述,如同拨云见日,瞬间厘清了岳飞脑中纷乱的思绪。
他之前困于“忠君”与“抗金”的非此即彼,却未曾想到,还可以在朝廷给予的框架内,巧妙地行使“便宜行事”之权,走一条既能积蓄实力、又能有效打击敌人,同时最大限度减少朝廷猜忌的务实之路。
“好一个‘稳扎稳打’!”
岳飞忍不住赞道,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不贪功,不冒进,亦不坐困愁城。
于稳固中求发展,于发展中寻战机!
陈先生真知灼见,飞受教了!”
他心中的块垒仿佛瞬间被移开,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之前举棋不定的几个进攻方向,此刻在“稳扎稳打”的策略下,立刻有了清晰的取舍。
哪些地方需要优先巩固,哪些目标可以作为有限打击的对象,已然了然于胸。
石墩见岳飞领会,脸上也露出笑容,补充道。
“陈先生还让我提醒制置,朝廷内部,主和派势力不容小觑。
制置在淮南之一举一动,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日后行事,需更加注重‘名正言顺’。
每次出击,无论大小,皆可冠以‘剿匪’、‘清乡’、‘反击袭扰’之名,战报之上,亦需斟酌言辞,既显战功,又不至过于刺激朝中诸公。”
“此非畏惧,实乃斗争之策略,为争取更多时间与空间。”
岳飞肃然点头。
“陈先生思虑周详,飞铭记于心。”
他深知,在这复杂的局面下,既要保持抗金的锐气,又要懂得政治上的迂回,确实需要极高的智慧。
陈稳的建议,无疑为他指明了一条可行的道路。
送走石墩后,岳飞再次站到地图前。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手中小旗精准地落下,点在了几个位于防区边缘、由伪齐小股部队驻守,且控制着通往北部山区要道的据点上。
“传令!”
岳飞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断与威严。
“王贵、张宪、徐庆听令!”
“命你三人,各率本部精锐,三日后拂晓,同时出击,拔除卧牛岗、黑风岭、白沙渡三处伪齐据点!”
“对外宣称,乃清剿袭扰我防区、劫掠百姓之匪类!”
“务必速战速决,缴获所有物资,肃清通道后,即刻回防,不得恋战!”
“得令!”三将轰然应诺,斗志昂扬。
新的战略已然明确,岳家军这柄利剑,将在“稳扎稳打”的方略下,藏锋于鞘,偶露锋芒,一步步地夯实基础,切割敌人,等待着真正亮剑、北伐中原的那一天。
几乎在岳飞下达军令的同时。
远在北方的陈稳,于静室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虽未亲至,却仿佛透过无形的联系,“看”到了南方那道锐利光晕不再迷茫,而是凝聚起一股沉稳而坚定的力量,如同磐石,又如引而不发的强弓,牢牢钉在了淮南大地之上。
他感受到体内那圆满的进度条,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
提供关键的战略建议,影响一方大势走向,这种层级的“努力”与“干预”,带来的成长是巨大的。
“基石已稳……”
陈稳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接下来,该轮到我……跨出那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