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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心里头还在盘算着一会儿见了面该先说什么。

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演练了好几遍,总觉得哪儿都不太对劲。

太客气了吧,显得虚伪;太随意了吧,又像个没家教的野丫头;要是太热情,怕人家觉得她上赶着献殷勤;可要是冷着脸装清高,那纯粹是摆明了找不痛快。

安娜把自己脑子里能想到的开场白挨个过了一遍,愣是没挑出一个满意的。

林卫东坐在对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夹着烟,看着安娜那副苦思冥想的样子,也不吭声,就这么看着。

安娜抬头瞅见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德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对策?”

林卫东弹了弹烟灰,有些无奈道:

“想什么对策?”

“到时候该怎么叫就怎么叫,正常说话就行了。”

安娜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拧自己的手指头。

正常说话?

她倒是想正常,可问题是对面坐着的是你林卫东的三个女人,她第一次上门,哪有什么正常可言?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一阵清脆又规律的声响,从厢房方向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噔、噔、噔——”

安娜竖起耳朵听了两秒,眉头皱了起来,扭头看向林卫东问道:

“这是什么声音啊?”

林卫东吸了口烟后,漫不经心道:

“鞋底子踩地的声音啊。”

安娜一万个不信,撇着嘴反驳:

“你少诓我!”

“哪双鞋踩在青砖地上能是这个响?”

“咱们平时穿的圆口布鞋、大棉鞋,走路都是闷头闷脑的声儿,就算是我妈那双皮鞋,踩着也没这么脆亮啊!”

林卫东弹了弹烟灰,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不信你还问我。

她们来了你就知道了。

安娜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可那噔噔噔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听得出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声音有快有慢,有轻有重。

前面那个走得最稳当,一步一步像是踩着点儿。

后面两个稍微快些,偶尔还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安娜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两只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

她心跳加快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牢牢盯着客厅那道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安娜手心里全捏出了细汗。

紧接着,门帘被一只白皙的手从外头挑了起来。

安娜的视线,先是落在那只手上。

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皮肤白得在灯光底下发亮。

随后,那只手把帘子往旁边一拢——

三个人挨个跨过了门槛。

安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打头进来的,是娄晓娥。

一身暗花旗袍,深紫底子上绣着细碎的梅花纹样,领口盘扣扣得严严实实,腰身掐得盈盈一握,把那副少妇独有的玲珑段子勾勒得明明白白。

最要命的,是她脚底下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皮鞋!刚才那“噔噔噔”的声响,就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

安娜眨了眨眼,高跟鞋?

现在四九城街面上,连个穿皮鞋的女同志都少见,谁敢穿这种细高跟?那不是妥妥的“资产阶级活靶子”吗?

可娄晓娥就这么踩着它走了进来,身形稳当,腰肢微扭,那步子里带着一种安娜从没见过的韵味。

跟在后面的是白若雪。

一身藕荷色的旗袍,比娄晓娥的颜色浅了几度,衬得她肤色格外白净。两条长腿裹在一层透亮的……

安娜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那层薄薄的、带着点肉色光泽的东西,从旗袍下摆一直延伸到脚踝。

丝袜。

安娜知道这个东西。

资产阶级的奢靡用品,帝国主义腐朽生活方式的象征。

可她从没亲眼见过穿在真人身上是什么样。

白若雪脚上也是高跟鞋,不过是红色的,她走路的姿态跟娄晓娥不同,更张扬,更外放。

最后进来的是孟婉晴。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旗袍,比另外两个素淡了许多,但那料子在灯光底下隐隐泛着光泽,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货色。

她的步子最轻,人也最安静。

可就是这份安静,反而让安娜多看了两眼。

三个人站在客厅门口,灯光从头顶下来,把她们身上的颜色映得鲜亮又分明。

紫的、藕荷的、鹅黄的,简直像三朵开在四九城隆冬里的富贵花。

安娜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这哪是过日子啊,这阵仗简直跟旧社会的少奶奶排大戏似的!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棉袄,连点身段都显露不出来,在这三个人面前,寒酸得让她无地自容。

不光是衣裳。

安娜的鼻子灵,三个人一进屋,三种不同的香味就飘了过来。

娄晓娥身上是一股淡淡的花香,闻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廉价货。

白若雪身上的味道更甜一些,带着点果子味儿。

孟婉晴的最淡,若有若无的。

安娜又愣了,香水?

这年头四九城里,谁家女人用香水?

安娜在学校里闻过一次。

那是外文系一个教授从苏联带回来的,指甲盖那么大一瓶,全系的女同学轮着闻了一遍,跟参观博物馆似的。

可这三个人身上,是一人一个味儿。

安娜的目光又往下移,落在了她们的手腕上。

三个人的右手腕上,各戴着一块女式手表。

而另一只手腕上,安娜看清楚了,三个人都戴着一只大金镯子。

安娜心里头一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手腕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就在前一刻,她还在为自己讨来了一支“洋唇膏”的承诺沾沾自喜。

结果人家这三个,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哪一件不是她连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安娜咬了咬嘴唇,心里头的酸水排江倒海地往外涌,简直要淹死个人。

但她死要面子,硬生生绷住了脸上的表情,没让那股子露怯的寒酸气摆到明面上。

林卫东掐灭了手里的烟,笑呵呵地站起来。

“来来来,都站着干嘛?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

他先冲着娄晓娥抬了抬下巴:

这是晓娥。

又指了指白若雪:

这是白若雪。

再指了指孟婉晴:

这是孟婉晴。

介绍完自家这三个光鲜亮丽的女人,林卫东手一摊,指向了坐在椅子上浑身紧绷的安娜,乐呵呵地说道:

这位是安娜。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认识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