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想着想着,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散了不少。
她不是抢不过人,只是她晚了一步。可来晚了也不代表没机会,尤其是现在。
那三个人要走了。这意味着往后几年,四九城里能见到林卫东的,只有她安娜。
那三个人再怎么厉害,再怎么会伺候人,隔着千八百里远,能比得上她就在跟前知冷知热?
远香近臭是没错,可日久生情也是真的。
安娜越想越觉得心里敞亮了。
这跟考试一样,别人起步早不怕,怕的是人家一直跑在前头不给你超的机会。
现在好了,人家主动退场,把跑道让出来了。
她只要稳稳当当待在林卫东身边,日子一长,这心还不是慢慢就偏过来了?
安娜暗暗给自己打了口气,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念了这么久的书,什么唯物辩证法、什么矛盾论,说到底不就是个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关系?
眼下的主要矛盾,压根不是她跟那三个女人争。
而是她得把自己稳稳地钉在林卫东的生活里,让这个人离不开她。
至于她们去了南边,天高皇帝远的,顶多就是个次要矛盾。
次要矛盾嘛,搁在一边放着就行了,不用急着解决。
安娜觉得自己这辈子学到的知识,今天总算在节骨眼上派上了大用场。
马克思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自己的理论被一个十八岁的女学生拿来分析情敌关系,怕是棺材板都按不住。
安娜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心情一好,顺势就换了个话题。
“你说的那个见面……是今天过去,还是明天过去?”
林卫东一听这话,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话绕回来了。
刚才还在那儿酸溜溜的,这会儿自个儿就给自个儿做通了思想工作。
“不着急,晚上再说吧。”
安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心里有了底子,反倒不急躁了。
既然人家迟早要走,那见面就是走个过场。
她安娜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到时候大大方方的,把该有的礼数全了,就够了。
至于争什么长短高低,没那个必要。
时间站在她这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安娜忽然打了个小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我有点累了,想躺一会儿。”
她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收拾了一个多小时。
先是在镜子前磨蹭了半天,换了三件衣裳才定下来今天穿哪件。
后来又被三姑拉着问东问西,把她脑子问得嗡嗡的。
再接着又在自行车后座上坐了一个多钟头,北风灌了一路,身子骨确实有些乏了。
林卫东看了看床,又瞅了瞅窗户。
屋里没生炉子,坐着不觉得,躺下去钻进被窝里那一股子凉劲儿可不好受。
“你躺呗。”
“没生炉子,衣服别脱,盖着被子将就躺一会儿。”
安娜轻轻摇了摇头,把小嘴一抿:
“我不要。”
“嗯?”
林卫东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安娜看了看床,又转过头看了看林卫东,眼睛里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那股子端着的矜持劲儿,这会儿全没了。
“我要躺你身上。”
“你身上暖和。”
这话说出来,安娜自己的耳朵根都跟着热了一下。
但她没收回去,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林卫东。
林卫东愣了一下。
这丫头刚才还一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模样,这会儿就又开始放飞自我了?
又是一个粘人怪。
娄晓娥是,白若雪是,孟婉晴也是。
现在连安娜也这样。
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自己是不是专门招这种体质的?
还是说这年头的姑娘,一旦认准了人,都是这副恨不得挂在男人身上的做派?
“好吧。”
林卫东叹了口气,嘴角却挂着笑,没再推辞。
他往床头一靠,把大衣扣子解开,半躺着把腿伸直。
安娜一见他同意,立刻侧过身子往林卫东怀里钻,动作利索得很,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的小脑袋枕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物,能清晰地听见那颗心脏稳稳当当地跳动着。
不快不慢,匀匀的。
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不慌不乱。
就好像天塌下来了,他也就是抬头看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安娜觉得踏实。
她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卫东身上有股子淡淡的烟草味,还混着洗过的衣裳上那股子肥皂味。
说不上多好闻,但就是让人安心。
“你别动。”
安娜闭着眼嘟囔着。
“谁动了?”
林卫东觉得好笑。
“你呼吸太重了,我脑袋跟着一上一下的,晕。”
“那你让我干脆别让我喘气得了!”
安娜埋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没再斗嘴。
过了片刻,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心跳挺有劲儿的。”
“那是自然,我身体底子好。”
“少臭美。”
安娜把手搭在他胸口,手指不自觉地揪着他大衣上的一颗扣子。
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就是下意识地揪一下,松一下,再揪一下。
林卫东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刚才还在那儿分析敌我态势,这会儿说累就累了,眼皮子一耷拉就开始犯困。
脑子转得快,睡着得也快。
安娜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揪扣子的手也停了下来,软绵绵地搭在他胸口,不动了。
睫毛微微颤了两下,彻底安静了。
林卫东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没动,就那么半靠着床头,一只手搭在安娜的肩膀上。
他能感觉到安娜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不重,轻飘飘的。
这丫头看着个头不矮,但实际上也就是副细胳膊细腿的架子,没什么分量。
屋外隐隐传来几句说话声,听不真切,应该是中院的人在院子里走动。
林卫东没在意,目光落在窗户上。
窗纸上映着院里的光影,有人走过去的时候,会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安娜在他怀里睡得沉,偶尔会动动身子,找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又安安静静地贴着他。
林卫东就那么半靠着,胳膊都有些发麻了,但他也没舍得挪动分毫去惊扰她。
他就这么半睡半醒地待着,脑子里东想西想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头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胡同里开始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