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听见身后动静,笑着问了一句:
“笑什么呢?”
安娜把下巴搁在他背上,声音里带着点轻快:
“想安心呢。”
“她要是真跟来了,估计从胡同口就开始记人了,回去还得给我列个名单。”
林卫东回到:
“她那小脑袋瓜,适合当情报员。”
安娜轻哼了一声:
“那你可别打她主意,我妹妹还小呢。”
林卫东笑道:
“放心,我还没那么缺德。”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骑了个把小时,总算拐进了南锣鼓巷,越往这边走,胡同越窄,人也多了起来。
天冷,但也挡不住胡同里大爷大妈们出来透气凑热闹的兴致。
自行车一进胡同,就有人抬眼看了过来。
林卫东在九十五号院住了这么久,办事大方,地位又高,胡同里认识他的人可不少。
平时见他一个人骑车回来,大家也就打个招呼。
今天车后座上坐着个围着围巾的年轻姑娘,那可就不一样了,一个端着盆的大娘连忙问道:
“哟,卫东回来啦?后头这姑娘是谁呀?”
安娜听见有人问,脸皮一热,手不自觉抱紧了林卫东。
林卫东连车速都没降,笑着回了一句:
“我对象!趁着过年,带她回院里认认门!”
这一嗓子说出去,胡同口几个闲着的人全听见了,有人笑着起哄到:
“可以啊卫东,闷声干大事,藏得够严实的!”
“这姑娘真俊啊!哪家的闺女啊?瞧着像读书人。”
听着大娘们的夸赞,安娜脸一下就红了。她本想把脸藏起来,可又觉得自己不能太怂,于是挺了挺背,大大方方地冲两边的人点头笑了笑。
到了九十五号院门口,林卫东把车停下。
安娜从后座轻巧地跳下来,理了理围巾,又拍了拍衣角,抬头打量着这座大杂院。
门口有些旧,门槛被人踩得发亮。
里头传来孩子喊叫声,还夹杂着不知道谁家老娘们中气十足的骂街声。
确实跟安家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安家安静,规矩,连说话都不自觉压着。
这里刚站在门口,就能闻到柴火味、饭菜味,还有人挤人过日子的烟火气。
安娜心里有些紧张,也有点新鲜。
林卫东把自行车推过高门槛,冲她招招手:
“走吧,别怕。”
安娜小声说道:
“我才不怕呢。”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快走两步,紧紧挨着林卫东的身侧。
两人前脚刚迈进前院,耳边就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招呼。
“哟,卫东回来了?”
闫富贵正站在自家门口,一瞅见林卫东带了个眼生的漂亮姑娘进来,他赶紧堆着笑迎了两步:
“这位是?”
林卫东也没藏着,大大方方地介绍:
“闫老师,这就是我对象,安娜,在北大念书呢。”
这几个字一出口,闫富贵脸上的笑更深了。
“哎哟喂!这可是了不得啊!”
“安娜同志,你好你好,我是前院的闫富贵,在红星小学教书。卫东平时抬举我,都管我叫一声闫老师。”
安娜顺着林卫东的交代,落落大方地点头招呼:
“闫老师您好。”
她这声闫老师出口,闫富贵心里舒坦得不行。
北大的大学生喊他闫老师。
这事儿回头跟学校同事说起来,都能显摆两句。
“好,好。”
闫富贵转头看向林卫东,竖起大拇指:
“卫东啊,你真够可以的啊。”
“不声不响办大事啊,这么好的对象,今儿才带回来让大伙儿瞧瞧?”
林卫东笑道:
“这不是赶着快过年了,带她过来认认咱们院里的门。”
闫富贵一听“认门”,心里立刻琢磨开了。
这可不是普通来玩,认门就等于坐实关系。
看来前些日子林卫东说什么大学生对象,还真不是糊弄他。
这小子是真能耐。
闫富贵眼珠一转,立马热情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
“姑娘家第一次来,是得认认门。”
“安娜同志,以后你来院里,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我。”
“我在这院里住得久,前后左右都熟。”
“谁家什么脾气,我都门儿清。”
林卫东心里暗笑,这老算盘又开始给自己找用处了。
“那就麻烦闫老师以后多照应了。”
闫富贵连连摆手,装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
“这话见外了不是?远亲不如近邻,应该的!”
说着,他那双眼睛又往安娜身上扫了两眼。
不是那种不正经的看,而是看衣裳料子,看围巾,看鞋。
这一看,心里更有数了。
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差。
围巾不是旧货,手套也体面,脚上那双棉鞋干净又合脚,一般人家可收拾不出这派头。
闫富贵心里立马就有了计较。
这林卫东本来就不好惹,现在又攀上个北大女学生,女方家里还像是有根底的。
往后这小子在院里的分量,只会更重。
这时候不赶紧把关系往近处拉,还等什么时候?
闫富贵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安娜同志,第一次来,按理说我这个邻居也该请你进屋坐坐。”
“可你看,我家孩子多,屋里乱得很。”
“等改天,改天一定让你尝尝我家老婆子做的窝头。”
这话说得体面,其实就是空话。
窝头谁稀罕吃?
但安娜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只当人家客气,便抿嘴一笑:
“谢谢闫老师,您太客气了。”
闫富贵心里更美了,只觉得这女学生知书达理,比中院和后院那帮只会撒泼打滚的老娘们强了一百倍。
林卫东把自行车往自己耳房门口推,嘴里说道:
“闫老师,您先忙,我带她把屋门认认。”
闫富贵立马跟了半步:
“成,成。”
“卫东啊,过年这几天院里人都闲着,你可得留神。”
“有些人嘴碎,听见风就是雨。”
“安娜同志头一回来,别让人说了闲话。”
林卫东转头看了他一眼。
闫富贵这话说得倒是大实话。当然,他也是怕院里闹起来,自己没站对边。
林卫东嘴角扯了个冷笑:
“谁爱说让他说。”
“不过说话得有个分寸。”
“我对象头一回来,谁要是拿她开涮,那我可不惯着。”
闫富贵立马点头:
“对,对。”
“这话在理。”
“姑娘家名声要紧,不能让那些没把门的乱嚼。”
安娜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慢慢稳了下来。
她刚才还担心,自己一进院就会被一堆人围着问东问西。
现在有林卫东在前头挡着,倒也没那么慌了。
林卫东支好自行车,掏出钥匙捅开耳房的门。
安娜跟着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你住的屋啊?”
林卫东挑了挑眉:
“怎么着?安大小姐嫌小?”
安娜摇摇头,眼里透着狡黠:
“不是嫌小。”
“就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林卫东看她这副模样,乐呵呵地逗她:
“怎么着?”
“跟脑子里想的不一样?”
安娜抿着嘴想了想,小声嘀咕:
“我寻思你平时那么能折腾,出手又大方,屋里指不定藏着多少稀罕物件呢。”
“结果就这么素净?”
“连个像样的大件儿都没有。”
朴素、简单,这是她的第一印象,跟她心里那个穿戴讲究、花钱不眨眼的林卫东,压根对不上号。
林卫东闻言,凑到她耳边,嘴角带着坏笑:
“真正的好东西,可不在这里呢。”
安娜起初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她脸上的红晕腾地就上来了,赶紧娇嗔着移开视线,伸手在林卫东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小声点,少在这儿乱说!”
“这院里人多嘴杂,万一让人听见了怎么办?”
林卫东两手一摊,满不在乎地笑道:
“听见就听见呗。”
“我这可是正经话,没犯啥作风错误吧?”
“你自己心里想歪了,还能赖我不成?”
安娜嗔怪地瞪他一眼:
“你还说!”
“你这人最坏了,明明就是故意的。”
林卫东笑得更开心了,一脸无辜: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我什么时候坏过?”
“我一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安娜哼了一声,没接话,可心里却忍不住回想起了在安家书房里那晚的事。
那天晚上……她现在一想起来都觉得脸发烫,耳根子都跟着热。
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被他哄成那样了?
明明知道他满嘴没一句正经的,偏偏就是拗不过他。
最可气的是,这人事后还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嘴脸,什么“学习成绩满分”,什么“悟性高”。
想到这儿,安娜恨不得再拧他一把。
真是坏透了。
她别过脸去,不让林卫东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朵尖。
林卫东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小模样,心里头舒坦得很。
这丫头,越是这样,越招人稀罕。
站在门外没走远的闫富贵,虽然没听清两人嘀咕什么,但看着安娜那低头娇羞的模样,心里酸水直冒。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同样都是大好青年,自己家解成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着落,媳妇更是八字没一撇。
再看看人家林卫东,自行车骑着、高工资领着,还有北大的女学生倒贴……
这人跟人的命,真是没法比。
正泛着酸水,前院又有两个大妈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
“老闫,刚才谁进去了啊?”
闫富贵立刻挺了挺腰,像是自己家来了贵客一样,两手往后一背,拿足了大爷派头:
“卫东呢,还有他对象!”
“女大学生呢!北大的!”
这话一传出去,前院立马热闹了。
“哎哟,女大学生啊?”
“卫东真行啊,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可是飞进咱们院的金凤凰啊!”
几个大妈你一嘴我一嘴的,有人伸着脖子往林卫东耳房那边瞅,又碍着面子不好意思凑上去。
闫富贵这时候可来了精神,他往那几个大妈跟前一站,两手揣在袖口里,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显摆道:
“我跟你们说,人家安娜同志那气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说话斯斯文文的,见了我还管我叫闫老师。”
“这年头,能上北大的女学生,全四九城能有几个?”
“卫东这小子,不声不响办大事。”
有个大妈听得酸溜溜的,撇了撇嘴:
“那也是人家小伙子有本事,长得精神,又是干部身份,兜里有钱有票。搁咱们院,这条件绝对是排头一号,谁家闺女不想高攀?”
闫富贵点着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之前还猜林卫东是对中院的何雨水有心思,现在看来,是他瞎琢磨了。
人家确实有个大学生对象,而且看这模样,好得跟蜜调油似的。
那林卫东之前花大价钱请何家吃饭,到底图啥?
闫富贵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水深,但一时半会儿也摸不透。
算了,反正跟他闫家没关系。
他搓了搓手,缩着脖子又溜达回了自己屋门口,心里已经在琢磨等会儿怎么跟杨瑞华显摆了。
屋里头,安娜听着外头那些咋咋呼呼的议论声,脸又红了几分。
她轻轻拽了拽林卫东的袖子,小声道:
“你们院里的人……还真是热情。”
林卫东嗤笑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
“热情个屁!这帮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前院这几个还算老实,真正的刺头都在中院和后院窝着呢。”
安娜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懂事地没再多问。
前院的议论声传到了中院。
贾家的屋门虚掩着。
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糊纸盒,外头那些“金凤凰”“女大学生”的话飘进耳朵里。
她手上的活儿顿时停了,猛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大嗓门压都压不住:
“呸!狗屁金凤凰!”
“说破大天去,还不是个赔钱货!”
“念那么多书顶个屁用?到头来还不是得嫁人?嫁了人还不是得伺候男人?”
“跟那没念过书的有什么两样?白糟蹋国家粮食!”
秦淮茹听见贾张氏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她也没多话。
贾张氏骂了一句觉得不过瘾,趿拉着鞋往门口挪了挪,又探着脖子往外瞅,嘴里酸溜溜地往外倒毒水:
“啧啧啧,一个小小的采购员,找个女大学生,他配吗?”
“那女学生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吧。”
“什么好人家的姑娘,还没过门呢就往男人的大杂院里钻,丢不丢人呐!”
“呸,不要脸!”
秦淮茹头也没抬,轻声劝了一句:
“妈,您小点声。让外人听见不好。”
贾张氏一听这话,立马回头瞪她:
“怎么着?”
“我在自个儿屋里说两句话,还碍着他林卫东的道了?”
“他手眼再通天,还能伸进我贾家屋里缝上我的嘴不成?”
秦淮茹叹了口气,索性闭了嘴。
贾张氏还在门口嘟嘟囔囔的,但见没人搭腔,声音到底还是心虚地压低了几分。
她虽然嘴硬,可心里也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