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这话落下，安家屋里一下子没了声。
安心本来还想接一句“我也想去”，可她刚一张嘴，就被周雅云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
小丫头立马老实了。她虽说平时皮，可也知道这时候不是她胡闹的时候。
安国华坐在桌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没出阁的大姑娘，跑到男人住的大杂院里去，这像话吗？
肯定不像话。
别说他们安家了，搁四九城哪家正经人家，这事儿都得掂量掂量。
安国华一辈子讲究体面，讲究规矩。
他年轻时候受的那套教育，最看重的就是男女之间的分寸。
没订婚，没结婚，姑娘就跟着人家去了住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哪怕只是去认认门，也挡不住胡同里那些嘴碎的闲汉老娘们编排。
可话又说回来，林卫东不是那些嘴上花花、办事不着调的小年轻。
这小子每次来安家，礼数都到位。
该带的东西带，该说的话说，进退也有分寸。
安国华虽然嘴上没夸过，可心里头不是没数。
更要紧的是，安娜的态度摆在那儿。
要是硬拦，她嘴上未必跟你吵，可心里头肯定记着。
父女之间，有些事不能逼得太死。
安国华把茶杯放到桌上，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出来，屋里几个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安娜低着头，她知道她爹在琢磨什么。
周雅云也没说话。
当妈的心里担心归担心，可她也知道，这事儿最后得看安国华怎么定。
过了好一会儿，安国华终于开口。
“卫东。”
“我问你一句。”
“你带娜娜过去，是让院里人看个热闹，还是正经把她介绍出去？”
林卫东坐直了身子，眼神毫不避闪。
“当然是正经介绍。”
“我那地方人多，嘴杂。”
“有些人爱占便宜，有些人爱说闲话，还有些人自己过不好日子，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安稳。”
“娜娜以后要是真跟我在一起，总不能一辈子躲着那些人。”
“我今天带她过去，就是把她摆在明面上。”
“谁要是嘴不干净，我当场就让他闭嘴。”
安国华深深看了林卫东一眼。
他不喜欢年轻人动不动就说狠话，可眼下这话，他听着倒不反感。
姑娘家跟着男人出去，最怕的不是路远，也不是人多。
最怕的是男人没担当，出了事，把姑娘往前头一推，自己缩后头装糊涂，那才是真正要命。
安国华沉默了一小会儿，屋里头又安静下来。
安心坐在角落，眼珠子来回转。
她实在憋不住，悄悄往安娜那边瞅。
安娜还是低着头，可耳朵尖都红了。
安心心里直犯嘀咕：
我姐平时多稳当一个人，怎么碰上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就是大人说的情情爱爱？也没见多好玩啊，还不如去大杂院看人家撒泼打滚热闹呢。
安国华终于像是认了命似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老父亲的无奈。
“我也管不住她。”
“想去就去吧。”
安娜猛地抬起头来，眸子里霎时亮起光芒。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爸”，可看到安国华那副半是心疼半是无奈的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爸，我知道分寸的。”
安国华摆了摆手：
“你知道分寸就好。”
“别让我和你妈在家里提心吊胆。”
安心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爸，您就这么痛快答应了？”
安国华瞪了她一眼：
“你少掺和。”
安心撇着嘴嘟囔：
“我又没说不让去。”
“我就是好奇嘛，平时我要出去玩，您那架势跟审犯人似的。”
“去哪儿啊，跟谁啊，几点回来啊，路上有没有男同学啊，问了个遍。”
“我姐这可是去男人家里啊，您就一句想去就去？”
安国华被小闺女这话堵得脸皮一热。
“你姐是去正经走动认人，不是去胡闹！你跟你姐能一样吗？”
安心立马不服气地昂起脖子。
“怎么不一样了？都是您闺女。”
“到我这儿就是胡闹，到我姐这儿就是正经走动。
“爸，您这也太偏心了。”
周雅云听不下去了，走过去在安心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兜里捂着糖还堵不上你的嘴？大人说话，少插嘴！”
安心捂着后脑勺，满脸委屈：
“我都十六了，还拿我当小孩。”
“再过两年我也十八了，到时候我要是带个男同学回家，看您怎么说！”
周雅云脸一沉：
“你敢！”
安心立马怂了，缩了缩脖子。
“不敢不敢。”
“我就随口一说。”
林卫东在旁边看得想笑。
周雅云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卫东脸上。
她不像安国华那样绕弯子，当妈的想法很简单，闺女的终身大事，必须问个明白。
“卫东。”
“你带娜娜去你那院子，我不拦着。”
“但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
林卫东神色一肃，端正态度：
“阿姨，您问。”
周雅云看着他，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成婚？”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
安娜的头一下低到了胸口，脸颊烫得快烧起来了。
安心在角落里立刻竖起了耳朵，她觉得这比大杂院吵架还热闹。
安国华端起茶杯，装作喝水，可杯沿贴着嘴唇，半天也没见水见少。
他同样在等这个准信。
林卫东没有躲，也没有打马虎眼。
他迎上周雅云的目光，又看了看安国华，最后眼神温柔地落在了安娜身上。
“阿姨，这事儿我是这么想的。”
“真要定日子，全听娜娜的意思。”
“但我个人的想法是，等她毕业之后，随时都可以。”
安娜听到这话，攥着桌布的手紧了紧，她没抬头，可那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周雅云却皱起了眉头：
“等她学业完成？那得好几年呐。”
林卫东点点头：
“是得好几年。”
“但娜娜现在才大一，正是读书的时候。”
“我不想因为处对象结婚，把她的前程给耽误了。
“大学不是随随便便能进的地方。”
“她能考上，是她自己的本事。”
“这几年她安心读书，我在外头把日子铺排好。”
“等她一毕业，进门就是现成的舒坦日子。”
周雅云听完，心里踏实了大半，没急着回话，而是转头看向安国华。
安国华放下茶杯，沉吟片刻：
“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可你也得站在我们当父母的角度想想。”
“几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几年时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人心会变，形势也会变。
安国华不是不信林卫东，他是不敢把闺女的后半辈子，全押在一句承诺上。
林卫东明白他的顾虑，这是当爹的本能，他想了想，认真说道：
“安叔，我理解您的担心。”
“但有些事，我做了就是做了，不会变。”
“您可以不信我说的话，但您可以看我做的事。”
“从认识娜娜到现在，我有没有哪件事对不住她？”
安国华没吭声，这话他没法反驳。
林卫东确实没做过亏待安娜的事。
今天主动提出带安娜去见他那边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要是心里没底，他犯不着这么做。
安心在角落里又憋不住了。
“爸，我觉得卫东哥说得挺好的啊。”
“等我姐毕业了再结婚，又不耽误什么。”
“人家大学生嘛，总得有个大学生的样子。”
安国华没好气地瞪她：
“你懂什么？”
安心理直气壮地回嘴：
“我懂的可多了。”
“我们班同学的姐姐，就是还没毕业就结婚了。”
“结果第二年就怀了孩子，书也不念了，天天在家洗尿布。”
“我姐这么好看，也要是也这样，那多可惜啊。”
这话粗糙，可道理不歪。
周雅云听得神色彻底松缓下来：
“这倒是。”
“娜娜好不容易考上北大。”
“要是中途因为嫁人把学业丢了，确实不划算。”
安国华看看老伴，又看看小闺女，最后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长女。
“娜娜。你自己什么想法？”
安娜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异常清明坚定。
“爸，我同意他说的。”
“我想把书念完。”
“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个学位我一定要拿到手。”
安国华听到这话，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他最怕的就是安娜一头扎进去，什么都不管了，现在看来，这丫头脑子还是清醒的。
“行。”
安国华终于重重点了头，
“那就先这么定着。”
“学业为重。”
“其他的事，等毕业了再说。”
周雅云顺势敲打了一句：
“卫东，这话今天是当着我们全家的面说的。”
“你以后要是变了心，别怪阿姨翻脸。”
林卫东朗声笑答：
“阿姨，您放心。”
“真有那一天，不用您翻脸，我自己卷铺盖滚蛋，绝没脸再踏进安家大门半步！”
安心逮着机会赶紧冒头表忠心：
“那我可拿小本本记下了啊！”
“卫东哥，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姐，我第一个不饶你！”
林卫东看她一眼，故意逗她：
“那你打算怎么个不饶我法？”
安心被问住了，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恶狠狠地放话：
“我就把你带来的糖全吃了，连个糖纸都不给你留！”
屋里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出来。
周雅云又气又好笑：
“你这倒霉孩子，真是三句话离不开吃。”
安心一脸无辜：
“那我也没别的本事嘛。”
安国华摇着头直叹气，眉头那些紧绷的褶子，总算是彻底散开了。
事情说定以后，屋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可周雅云还是不放心。
她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和一副手套。
“娜娜，外头冷，把这个戴上，别为了好看冻着。”
安娜乖顺地接过：
“妈，我知道的。”
周雅云一边帮闺女把围巾裹严实，一边不放心地碎碎念：
“到了那边大杂院，多看少说。”
“人家院里是人家的院里，你第一次去，别随便乱接话茬。”
“遇上那不着调的问东问西，不想答就装听不见，全推给卫东去对付！”
安娜顺从地点头：
“嗯，我记住了。”
安心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眼馋，赶紧凑上去：
“妈，我也要戴围巾！”
周雅云瞥她一眼。
“你连大门都不出，戴什么围巾？”
安心一听这话，立马抓住机会。
“那我可以去啊！我也想看看大杂院。”
“卫东哥刚才说得多热闹啊！什么爱占便宜的，爱说闲话的，端官架子的。”
“我保证不惹事，我就站旁边看。”
安国华眉头一皱：
“不行！”
安心立马不满：
“凭什么啊？”
安国华板着脸说道：
“你姐是去认门，你去干什么？”
安心回答得很快：
“我去陪我姐啊。”
“万一那院里有人欺负她，我还能帮忙。”
周雅云听得直摇头：
“你快消停点吧，你不跟着添乱就是菩萨保佑了。”
安心不服到：
“我哪里添乱了？我这么聪明。”
林卫东笑着打圆场：
“安心，我那院里头，真不是看热闹的地方。”
“有些人嘴欠，一句话能绕十八个弯。”
“你要是听见了，八成忍不住。”
安心立马保证道：
“我忍得住！我肚量大着呢！”
林卫东毫不留情的拆穿到：
“得了吧，你刚才在自家都没忍住。”
安心顿时没话了。
安娜柔声哄道：
“听话。”
“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
安心小脸一垮，嘴撅得能挂油瓶：
“又是下次。”
“大人就喜欢说下次。”
“下次是哪次，谁也不知道。”
周雅云无奈，转身回屋摸出了一颗奶糖，塞进她手里：
“行了，这颗算是今天封口费加补偿了！”
安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挣扎了一下，最后很没骨气地收下了。
“那好吧。”
“不过姐，你去了可得好好看。”
“回来跟我讲。”
“谁家吵架，谁家占便宜，谁长得凶，谁说话难听，都要讲清楚。”
安娜被逗得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去听评书的。”
安心认真道：
“那你也得记住。”
“我今天不能去，已经很亏了。”
安国华看着这叽叽喳喳的俩闺女，又看看旁边老神在在的林卫东，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