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站在旁边，脸色都变了。
三科要是抢了这口肥肉，他刘建国在厂委面前还怎么抬头？
供销科是正经八百管物资调拨的部门，结果春节大会战的关键时刻，被一个应急采购科抢了风头，他以后在轧钢厂的办公楼里还混不混了？
刘建国狠了狠心，咬着牙当即开口道：
“李厂长，我觉得小林说的有道理。”
“眼下这个形势，咱们要是太拘泥于手续，反倒耽误了保生产的大事！”
“到时候各科室都要交成绩单，咱们供销科要是拿不出东西来，那才叫难看。”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了，供销科的成绩单，说到底也是李怀德的成绩单。
后勤这一摊子谁管的？李怀德管的。
供销科丢了人，不就是李怀德丢人？
李怀德看了刘建国一眼，又看了看林卫东。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不表态，那就是自己的政绩过不去了。
李怀德沉默了大约七八秒。
这七八秒里，刘建国额头上的汗都渗出来了，生怕李怀德掀桌子。
林卫东倒是站在那儿纹丝不动，一脸恭敬地等着。
终于，李怀德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了笔帽。
“我签可以。”
刘建国精神一振，差点没当场喊出声来。
“但这张单子，绝对不能走正常的财务流程。”
李怀德指节在桌上敲了敲，语气透着老练。
“我批一个春节大会战特别物资补充的条子，挂在后勤处的机动经费上。”
“这笔钱从机动经费里出，不从你们供销科的预算里扣。”
“单据归档的时候，备注写临时紧急采购，手续后补。”
“老刘，听明白了吗？”
这几句话一出来，林卫东在心里忍不住暗暗叫了声好。
不愧是四九城里混出来的老官痞，李怀德这手背锅甩锅的账面功夫，简直是登峰造极！
“春节大会战特别物资补充”——这个名头往上一盖，谁敢挑毛病？
“手续后补”——这四个字更绝。后补到什么时候？后补到猴年马月去。等这批粮食进了食堂蒸成馒头熬成粥，谁还记得补什么手续？
刘建国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李怀德在单据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掏出私章，蘸了印泥盖了上去。
“拿走。”
他把单子往前一推。
“东西今天必须入库，别在外头过夜，以免夜长梦多。”
刘建国双手接过单子，差点没鞠个躬。
“谢谢李厂长！您放心，一定办妥当！”
林卫东也跟着客气地道了声谢。
李怀德摆了摆手，把手里的钢笔一丢，身子靠回椅背上闭目养神。
林卫东转身要走，脚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李怀德的声音。
“等一下。”
林卫东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
李怀德目光落在林卫东身上，目光里的意味极其复杂。
“林卫东，你这人办事，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能耐是有的，心眼子也不少。”
“但我今天作为领导，提点你一句。”
“这厂里聪明人不少，但聪明人活得长不长，不看他脑瓜子多灵，看他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别太得意。”
这话听着像是忠告，又像是警告。
林卫东心里清楚，李怀德这是在敲打他。
意思无非是：你小子翅膀硬了，本事也大了，但别忘了这个厂里谁说了算。你今天能逼着我签字，明天就别怪我记着这笔账。
林卫东脸上的那点随和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极其受教的恭敬神色，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李厂长，您这金玉良言，我都记住了。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知道感恩。”
说完，他跟着刘建国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刚出李怀德的门，走到了楼梯拐角处，压抑了半天的刘建国长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都像枯木逢春似的活络起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指着林卫东直摇头。
“你小子，真有你的啊！”
“这种没头没脑的东西你也敢往厂里拉。”
“你真当纪律是摆设，就不怕出事查到你头上？”
林卫东跟在后面，手插在大衣兜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年头，什么叫出事？”
“东西入了库，工人吃进了肚子里，谁还能让人吐出来不成？”
“只要账面上过得去，谁吃饱了撑的来翻这笔旧账？”
刘建国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粮食这玩意儿不比别的，进了食堂，蒸成馒头、熬成粥，三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就算有人想查，查什么？查馒头渣子去？
不过作为直属领导，为了维持威严，他嘴上还是得端着架子敲打。
“行了，歪理邪说一堆！”
“今天要不是我脸皮厚，跑去找李副厂长硬磨，你那批东西可就真烂在外头了。”
林卫东笑了笑，没接这茬。
刘建国这是在给自己邀功呢。
行，这功劳给你，反正他林卫东要的不是这个。
两人下了楼，刘建国走在前头，林卫东落后两步跟着。
一阵寒风吹来，刘建国裹紧大衣，扭头交代了一句。
“行了，事不宜迟。你去把东西弄进来，直接送后勤仓库过秤。”
“我先回科里，把入库单子和票根全给你填好盖章。”
林卫东爽快地点头：
“得嘞，刘科长您受累，我这就去办。”
看着刘建国急匆匆回办公室的背影，林卫东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厂大门口溜达过去。
门卫室那两个保卫科的干事正搓着手跺着脚，看见林卫东过来，赶紧迎了上来。
“林组长办事回来啦！”
高个子干事一脸邀功的模样。
“您放心，您那车子我们看得严严实实的。”
“刚才煤场那边老赵路过，想掀开看看，直接让我给拦回去了。”
林卫东走上前，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兄弟。”
随意应付了两句，林卫东推着二八大杠，稳稳当当往厂里走。
一路上碰见几个工人，好奇地朝他这边张望。
他低着头推车，也没搭理谁，径直推到了后勤仓库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