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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心镜初现,峰顶危局

二月初五,晨。

养心殿的铜漏滴答作响,敲碎了殿内的死寂。绵忻伏案端坐,彻夜未眠,眼底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御案上两杯冷茶凝着白霜,摊开的两份急报被指尖捏得发皱——一份来自潭柘寺,孟七尸身左手小指齐根缺失,断口平整如削,显是利刃刻意切割;另一份来自西山驻军,昨夜西山峰顶突现金紫异光,如华盖悬天,持续半刻钟方散,当地山民皆称“天门开”。

“小镜天,镜魂丹……”绵忻喃喃低语,孟七临死前的警告字字锥心。二月初八,只剩三日。若孟九真炼成那以四十七人魂魄为引的镜魂丹,泰山之局便再无转圜,大清江山将坠入镜影深渊。

“皇上。”乌雅步履匆匆入殿,怀中紧抱一卷泛黄画轴,袍角沾着晨露,“臣在整理慈宁宫暗室旧物时,发现了这个,孝懿皇后遗留,太后常年密藏。”

画轴缓缓展开,工笔细描的宫装女子对镜梳妆,鬓边珠翠清晰,衣袂纹路细腻,可镜中映出的却非她的容颜,而是一道模糊的男子轮廓,身形佝偻,左手垂在身侧,指节竟似有六指之形。画角题着两句残诗:“镜花水月总成空,谁解其中造化功。”落款是“崇祯癸未年冬,懿安张皇后绘”。

“懿安皇后?前朝张皇后?”绵忻眉头紧锁,指尖抚过镜框,触到细密的螺旋纹路,与璇玑门标记分毫不差,“此画怎会入我大清后宫?”

“臣查内务府康熙朝档册,康熙三十八年孝懿皇后临终前,将此画亲手交予太后,嘱其‘世代密藏,非国难不示于人’。”乌雅压低声音,“慈宁宫嬷嬷说,太后每逢初一十五,必独自入暗室观摩此画,观后便去佛堂诵经至天明,三十余年从未间断。且画中男子绝非崇祯帝——比对前朝画像,崇祯帝身形挺拔,而此人着道袍,非龙袍,更与孟忠画像有三分相似。”

绵忻心头一震。孟忠是六指,画中人亦显六指,难道是璇玑门前朝传人,孟忠的师父?而太后藏画三十余年,她对璇玑门的了解,恐怕远不止“监察者”那般简单。

“太后醒后,即刻传召。”绵忻沉声道,眼底疑云更重。

同一时辰,东宫寝殿。

铜镜前,弈志静立良久,掌心攥着孟七所赠铜镜,镜中倒影的眉心处,那面透明的“心镜”轮廓愈发清晰,如一枚薄玉嵌在肌肤下,缓缓旋转,泛着极淡的金光。他运转洗髓篇心法,精纯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心镜便随之内明外暗;稍一分神,想起乳母惨死、四十七人将成祭品,心绪波动,镜中倒影的表情便骤然偏离——他蹙眉垂目,倒影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与孟九如出一辙的诡异微笑。

“心镜之禁,竟缠心至此。”弈志低声自语。孟七说此禁是孟忠植入,不破则终为镜奴,可“顿悟”二字太过玄虚,三日之期,他竟无半点头绪。

“殿下。”小禄子轻叩殿门,声音带着怯意,“慈宁宫秀兰姑娘求见,说太后娘娘醒了,让她送东西过来,有要事传谕。”

弈志收镜转身,秀兰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入内,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甫一进门便跪地叩首:“殿下,太后娘娘让奴婢送匣中物给您,嘱语只有一句:‘可助殿下看清来路,然慎用之,心乱则镜乱。’”

“皇祖母身体如何?”弈志扶起她,见她指尖颤抖,似有难言之隐。

“高热退了,只是依旧虚弱,说话气力不足。”秀兰抬眼,目光躲闪,“还有……奴婢今晨为娘娘擦拭手腕时,发现娘娘左手腕内侧,有个极淡的九螺旋印记,前几日伤重时还未出现,今日晨起忽然显了,淡金泛光,与殿下昔日掌心印记相似。”

九螺旋印记!弈志心头剧震,太后竟也有镜印?她究竟是璇玑门的监察者,还是早已身在局中?“此事还有旁人知晓?”

“只有奴婢,奴婢不敢声张,连太医都瞒了。”秀兰声音发颤,“还有一事,奴婢昨夜守夜,听见娘娘梦中反复唤‘阿忠’,醒来后默默垂泪,攥着那面碎镜的残片不肯松手。”

阿忠。孟忠。弈志想起太后所言“孟忠是旧识”,原来这“旧识”二字,藏着三十余年的纠葛。他让秀兰退下,打开紫檀木匣,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本手抄《金刚经》,一枚羊脂玉扳指。

玉扳指温润触手,内壁刻着太后娟秀小字:“镜非镜,我非我。破妄之日,方见真如。”绵忆将扳指戴在左手拇指,大小竟分毫不差,扳指刚贴住肌肤,眉心的心镜便骤然剧烈震动,一股清凉气流从扳指涌入,直冲眉心,那旋转的透明轮廓瞬间放缓,镜中倒影的表情也与他同步,诡异之感尽消。

这扳指竟能压制心镜!

弈志翻开手抄《金刚经》,经文是寻常释文,可书页边缘满是太后的批注,多为佛理感悟,唯有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与扳指字迹不同的墨字,笔锋苍劲,似是男子所书:“癸未年腊月,忠赠此经。言镜天之秘,尽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余愚钝,三十载未解。”

癸未年是崇祯十六年,明朝灭亡前一年。那时孟忠便已与太后相识,还赠经透露镜天之秘?太后的身份,愈发扑朔迷离。

殿外传来李镜的脚步声,语气急促:“殿下,西山探查有结果了!”

李镜摊开炭笔草图,西山峰顶废弃道观的布局清晰可见:百面铜镜列于殿中,九面大镜围出圆形,中央一口古井,正对西山龙脉“眼位”,与潭柘寺古井镜阵如出一辙。“暗卫说道观内近期有人活动,铜镜镜面皆磨得光亮,朝上摆放,且井中隐隐有金光溢出,与昨夜峰顶异光同源。孟九必是要在此复制镜阵,以四十七人魂魄炼镜魂丹!”

弈志指尖按在草图的古井处,眉心扳指微凉:“今夜子时,突袭西山道观,毁其阵眼。”

戌时,养心殿。

绵忻断然否决了弈志的计划,一掌拍在御案上,砚台震裂,墨汁四溅:“不行!孟九既敢明说二月初八小镜天,又怎会不设埋伏?西山峰顶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你带人行刺,正中他下怀!”

“父皇,若不先毁其阵眼,二月初八子时,孟九便会炼镜魂丹!”弈志据理力争,掌心扳指泛光,“四十七人虽已被秘密看管,可鄂尔顺在重重守卫下仍能伤人,孟九有远程操控镜魄之法,集中看管不过是将猎物聚于一处,方便他一网打尽!”

父子二人争执不下,殿外忽然传来老道的咳嗽声,墨镜拄着拐杖入内,风尘仆仆,肩头沾着泥土,手中捧着一个木盒:“皇上,殿下,老朽回来了。”

木盒打开,十几块黑褐色石头躺在其中,表面布着天然金纹,触之冰凉,隐隐有厚重之气:“此乃泰山龙脉深处的‘镇龙石’,能镇压地气、干扰镜魄能量流转,专克璇玑镜阵。老朽连夜从泰山赶回,虽只有十几块,足够破坏西山那小镜天的阵眼了。”

墨镜看向弈志,眼中带着期许:“殿下如今已是镜枢,能清晰感应镜阵能量流动,只需找到古井这一核心阵眼,将镇龙石投入井中,镜阵便会自乱,无需与孟九正面交锋。”

绵忻沉默良久,看着儿子眼中的决绝,又看向墨镜手中的镇龙石,终是长叹一声,抬手按在弈志肩头:“朕意已决,与你同去西山。朕是大清皇帝,江山有难,岂能让儿子独赴险境?”

“父皇!”

“无需多言。”绵忻拔剑出鞘,剑刃映着烛光,“乌雅率五十粘杆处精锐随行,李镜领十人探路,墨镜真人随朕父子破阵。今夜子时,西山峰顶,了结这镜祸的前账!”

子时,西山。

朔风凛冽,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西山峰顶的废弃道观孤零零矗立在夜色中,断壁残垣透着狰狞,殿宇门窗缝隙间溢出金紫微光,在墨色山影中格外刺目。绵忻一行人潜行至观外百步,伏于乱石之后,连呼吸都压至最轻。

弈志闭目凝神,眉心扳指清凉,镜枢之力四散开来,清晰“看见”观内百面铜镜的能量场如蛛网交织,金光从每面铜镜中涌出,汇向殿中央的古井,井中翻涌着浓郁的黑气,与金光交织缠绕——那是四十七人的镜魄之力,正被慢慢抽离。

“阵眼确在古井,能量流转极盛,孟九应已在观内。”弈志低声道,“墨镜真人,烦请您布镇龙石,我与父皇引开孟九。”

墨镜点头,身形如鬼魅般掠向道观侧门,乌雅与精锐紧随其后。绵忻与弈志对视一眼,父子二人拔剑起身,大步走向道观正门,剑刃挑开残破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太子殿下,皇上,远道而来,何不入内喝杯茶?”

殿中传来年轻温和的声音,孟九一身黑衣,立在百面铜镜中央,左眼瞳孔的九道金环在金光中熠熠生辉,嘴角挂着浅笑,竟无半分敌意。

“孟九,你敢以四十七人性命炼镜魂丹,就不怕天诛地灭?”绵忻厉声喝问,剑指孟九。

“天诛地灭?”孟九哈哈大笑,张开双臂,百面铜镜的金光骤然暴涨,“皇上眼中的性命,在我眼中不过是开启镜天的基石。太子殿下身为镜枢,难道不觉得,这才是他们的宿命?”

他抬手一挥,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网中缓缓浮现出四十七道模糊人影,皆是名册上的宗室八旗子弟,双眼紧闭,面色惨白,丝丝缕缕的白气从他们七窍中飘出,如游丝般汇向古井——那是他们的魂魄,正被镜阵一点点抽取!

“住手!”弈志冲上前,镜枢之力运转,掌心泛起淡金光芒,却被一道无形的镜障弹开,震得手臂发麻。

“殿下何必急着阻我?”孟九轻笑,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融入金光巨网,“镜魂丹炼成在即,不如让殿下亲眼看看,镜天之主的力量,究竟有多强!”

就在白气即将尽数坠入古井的刹那,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道观后殿传来,穿透金光,震得殿内铜镜嗡嗡作响:

“九儿,收手吧。”

众人循声望去,后殿的阴影中,一道白发道者缓步走出,一身素色道袍,面容清癯,左手拄着桃木杖,杖头嵌着一面铜镜,镜背刻着完整的九螺旋纹。

孟九如遭雷击,瞳孔骤缩,金环竟微微颤抖:“师……师父?您不是早在十年前就坐化了吗?”

“为师若真坐化,岂能看着你堕入邪道,毁了璇玑门数百年基业?”道者轻叹,目光扫过绵忻与弈志,微微颔首,“贫道璇玑子,璇玑门第三十五代掌门,孟忠、孟七的师父,亦是这孽徒的师祖。”

绵忆与绵忻皆是一惊。璇玑子,璇玑门正统掌门,竟还在世!

“师祖,我何曾毁基业?”孟九嘶声辩解,“我只是想完成先师遗愿,开启镜天,重塑乾坤,让璇玑门的秘法重现于世!”

“你那不是先师遗愿,是孟七的野心!”璇玑子眼中满是痛惜,“你本是我从雪地捡来的弃婴,天生九旋瞳,是百年难遇的‘净镜体’,本可继承璇玑门正统,却被孟七收养,灌以复国执念,还在你体内种下了‘镜魔引’!你以为你在炼镜魂丹,实则是在养镜魔——一旦镜魔引成熟,你会被魔念吞噬,成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连自身魂魄都会被镜天吞噬!”

孟九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铜镜,镜中自己的左眼瞳孔深处,九道金环旁,一道黑色影子正缓缓蠕动,如墨汁般浸染金环,狰狞可怖。

“这……这是什么?”孟九声音发颤,踉跄后退。

“镜魔引,孟七为你种下的催命符。”璇玑子看向弈志,目光恳切,“太子殿下,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也能救那四十七人。你身具镜枢之力,又有孝懿皇后的玉扳指压制心镜,可入他识海,斩断镜魔引。只是此举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你也会被镜魔念侵蚀,心镜彻底失控。”

弈志看向绵忻,父皇眼中满是不舍,却缓缓点头,无声示意他去做。弈志深吸一口气,摘下玉扳指,握在掌心,缓步走向孟九:“我信你师祖,你若肯收手,我便救你。”

孟九瘫坐在地,眼神涣散,点了点头。

就在弈志抬手,即将按上孟九额头的刹那,异变陡生!

孟九左眼的黑色影子骤然暴涨,瞬间吞噬了九道金环,眼白尽黑,嘴角咧开狰狞的弧度,发出非人的嘶吼:“晚了!都晚了!镜魔已成!今日,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

他猛地张口,一道浓黑如墨的气柱直冲绵忆面门,速度快如闪电,弈志根本来不及躲闪,黑气瞬间没入眉心!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弈志脑中“轰”的一声,如坠冰窟,意识渐渐模糊。而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璇玑子手中的桃木杖铜镜,镜中映出的竟非西山道观的景象——

而是养心殿内,御案旁,一个熟悉的太监正悄悄将一包白色粉末倒入皇帝的茶壶。那太监缓缓抬头,左眼瞳孔中,赫然刻着九道金色的螺旋纹。

那是养心殿的掌印太监,跟随绵忻十余年的赵忠!

他是孟九的人?还是璇玑门的又一枚棋子?璇玑子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弈志被镜魔念侵蚀,心镜是否会彻底失控?四十七人的魂魄,又将何去何从?西山峰顶的金光,依旧在疯狂翻涌,这场镜局,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