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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妖朝贺大典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出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各族贡品已经呈完,归顺文书也已一一收讫,按照仪程,接下来应该是渊以万妖之主的身份宣布新妖都的建城谕令。夏音禾站在王座右侧,手里捧着那卷她昨晚熬夜写好的谕令草案,正等着渊开口。她站的位置比其他所有人都高,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广场上黑压压跪倒的一大片妖族。她注意到灵猫族的老太太偷偷打了个哈欠,犀角族的乌岩在揉膝盖,跪了快一个时辰,这些平时威风凛凛的大妖们也都跪累了。她想着等大典结束之后让厨房多备些酒菜,别让这些人饿着肚子回去。

然后渊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但那股暗金色的威压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扩散开来,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沉。原本有些细微骚动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连灵猫族老太太的哈欠都僵在了嘴边。所有妖修齐齐低下头,以为妖皇要宣布什么重要的谕令。

渊没有宣谕。他抬手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妖皇之冠。

那顶王冠是夏音禾设计、由犀角族最好的工匠用黑曜石和暗金打造的,造型简洁古朴,正前方镶嵌着一枚暗金色的竖瞳宝石,和渊眉心的族徽一模一样。他摘下王冠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摘下了一片落在头发上的树叶。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站在他右侧的夏音禾。

夏音禾手里还捧着那卷谕令草案,看到他转身,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要干什么,渊已经抬手将那顶妖皇之冠戴在了她的头上。他的动作比之前替她整理碎发时更轻,像是怕压坏了她盘好的发髻。黑曜石的王冠落在她海棠红的发间,暗金色的竖瞳宝石和她眉心的海棠花光交相辉映,竟然出奇地相称。他戴好之后退后半步看了一眼,伸手把王冠的位置稍微调正了一点,然后才放下手。

整座大殿静得能听到风穿过廊柱的声音。跪在下面的成千上万妖修全都愣住了,包括屠烈,包括蛇族族长,包括白鹤族那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没有人敢出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座右侧那个戴着妖皇之冠的海棠花妖身上。

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和平时说话的语调一样平淡,但他用妖力将声音送了出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她是我的妖后。你们敬她,要胜过敬我。”

这句话落地之后,广场上的寂静又持续了整整三息。然后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屠烈第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了一声“我的天”,声音大得连前排的白鹤族长老都转头瞪了他一眼。蛇族族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白鹤族大长老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不是反对,而是躬身朝夏音禾行了一个和白鹤族参见族长同等规格的礼。灵猫族老太太更是直接,扯了扯旁边情报官的袖子,低声说:“记下来,以后送礼要送双份,一份送妖皇殿,一份送妖后殿。”铁翼鹰族和犀角族的人已经在点头了。

夏音禾站在万妖注视的中心,头上戴着那顶沉甸甸的黑曜石王冠。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抬手碰了碰头顶的王冠,指尖摸到冰凉的黑曜石和温热的暗金宝石,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这个男人,在万妖朝贺的大典上,当着所有曾经欺辱过他的人的面的,把妖皇之冠摘下来戴在了她头上。他说“敬她要胜过敬我”,声音不大,但比她听过的任何誓言都更重。

她没有低头谢恩,没有说“臣妾不敢”,甚至没有管底下那些妖族在议论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仰头吻上了渊的唇。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也不是之前那些逗弄式的“保护费”。她的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攥住他肩头的衣料,把他的黑衣攥出了褶皱。他的嘴唇有一点干,带着凉意,但被她碰到之后立刻变得滚烫。渊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伸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拉近,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低头回应了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尖碰到那顶他自己亲手戴上去的王冠,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在万妖面前吻她,毫不在意那些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整个妖界都看到了。他们的妖皇把王冠戴在了一个花妖头上,而那个花妖在万妖面前踮脚吻了他。

两人分开的时候,夏音禾的耳尖红得像她眉心的海棠花。她的呼吸有些不稳,但眼睛亮得惊人,仰头看着渊,嘴唇微微弯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王冠有点重。”

“戴着。”渊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戴着王冠的样子,“很好看。”

夏音禾垂下眼睫,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刚才她抓得太用力,把他领口抓皱了。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遍,手指抚平他领口的褶皱之后又顺了顺他的肩膀,然后才收回手重新站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万妖注视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广场上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不是因为谁出来维持秩序,而是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件事——妖皇和妖后之间,插不进任何人。连屠烈都收了声,挠了挠后脑勺,对旁边的乌岩小声说:“我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不是渊听花妖的,是这俩根本就不分你我。”

乌岩憨厚地笑了一声:“俺早就说了嘛。”

大典结束之后,各路妖族在妖皇宫的侧殿用宴。夏音禾戴着她那顶黑曜石王冠穿过长廊,一路上碰到的妖修纷纷躬身行礼,有几个之前在琳琅市朝渊扔过石子的更是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夏音禾对每个人都点了点头,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等到没人的拐角处,她迅速抬手揉了揉脖子,对身边的渊低声抱怨:“你说得对,是有点重。明天能不能换个轻的?”

“不能。”渊走在她旁边,嘴角弯了一下,“你戴着好看。”

夏音禾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她扶了扶王冠,重新挺直腰板,继续往宴席厅走去。

……

暗殿建在妖皇宫最深处。

从正殿后的长廊走进去,要穿过三重垂花门。第一重是黑曜石砌的,庄严肃穆;第二重是紫檀木雕的,古朴厚重;第三重是渊让工匠拆了重建的,用的是透光的暖玉,门楣上刻的不是什么上古神兽,而是一朵海棠花。夏音禾第一次看到那扇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渊。渊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站在门内,好半天没有出声。

暗殿这个名字是渊自己取的。工匠来问寝宫的名号,他想了片刻,说了这两个字。在场的人都觉得这名字太沉了,不符合新妖皇登基的大好气象,但没有人敢劝。只有夏音禾听了之后看了他一眼,等工匠走了才轻声问:“怎么想起叫这个?”渊说:“习惯了。”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习惯的不是这个名字,他习惯的是黑暗。从前一个人蜷在山洞里,诅咒发作的时候连烛火都不敢点,怕被人发现,怕光亮会引来更多的石头和嘲笑。他现在给寝宫取名暗殿,就像在说——我已经不怕黑了,但我不打算忘记它。

可现在站在暗殿里,夏音禾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暗”殿。

满殿的海棠花。不是一盆两盆,是整座大殿从地面到穹顶,所有的石柱、窗台、案几、床头,凡是能摆花的地方全都摆满了海棠。有的种在紫砂盆里,有的栽在白玉缸中,还有几株最大的直接种在大殿正中央的花池里,池中引了活水,是从后山温泉引来的,水面漂浮着花瓣,水汽氤氲中带着淡淡的花香。穹顶上垂下来的不是冷硬的铁链宫灯,而是暖玉雕刻的海棠花灯,每一盏灯都泛着柔和的暖金色光芒,把整座大殿映得如同春日午后。原先暗沉的色调被浅淡的暖色取代,帐幔是月白色的鲛绡,地毯是米白的绒毯,连墙壁上的石砖都重新打磨过,换成了颜色温润的暖色砂岩。只有那张巨大的黑曜石床榻保留了下来,孤零零地立在花海正中央,像一块被花丛包围的黑礁石。

夏音禾站在花海中央,转过身看着渊。殿里的工匠和侍女早就退下了,偌大的暗殿只有他们两个人。渊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她见过这个动作——每次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攥袖口,只是从来不肯承认。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她问。

渊没有回答,而是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贴在胸口。夏音禾本能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鼻尖蹭过他的下巴,闻到淡淡的草木清气——他今天没有去校场,也没有去议事堂。他在暗殿里待了一整天。

“工匠们扛了几百株花进来。”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一丝不确定,“有人问为什么不直接用妖力幻化,幻化的花不会谢。我说,真的会谢,所以要天天换。他们觉得麻烦。我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