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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雪域,玄龟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朝妖界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重新闭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山洞里,渊收回释放出去的妖气,暗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回体内,只有眉心的族徽还在隐隐发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握拳又松开。

四百年来,他的身体里第一次这么干净。诅咒的刺痛消失了,经脉里那股时刻都在翻涌的阴寒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通透和充盈。他的妖丹稳定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有力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转过身。

夏音禾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沾了两道灰痕,是刚才山洞震动时落下的灰尘。她的海棠花魂被他的妖气一激,眉心那团淡粉色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不少,正在惊喜地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被妖皇血脉滋养后重新茁壮的本命花魂。她看到他转身,看到他眉心的族徽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愣了一瞬,然后双手叉腰,歪头朝他笑了一下。

“渊,你的眼睛变成暗金色的了。比之前更好看了。”

渊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灰痕。他低头看着她,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诅咒解了。”他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夏音禾注意到他擦她脸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抬手覆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蹭了蹭他的掌心。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手掌是温热的——不是诅咒被压制时那种忽冷忽热的不稳定体温,而是一种健康的、稳定的、属于正常妖修的体温。

“以后没有人能欺负你了。”她弯起眼睛,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谁欺负你,你就用万妖之主的身份压死他们。”

“好。”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用力,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箍得她喘不过气,“你教我怎么用。”

夏音禾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再也没有了诅咒发作时的紊乱和压抑。她仰起头,对上他暗金色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眉心的竖瞳族徽。“这个印记会一直留着吗?挺好看的。”

“不知道。你想要就留着。”渊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说的,妖都种海棠花。”

“我说的。”夏音禾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从他的怀抱里钻出来,转身从石匣子里翻出纸和笔,“不过现在离种花还差一步。你的诅咒解了,但是还有几件事没做完。羽辰还没抓到,狮族和蛇族还没归顺,白鹤族那边虽然态度转了弯,但正式的觐见和表态还没有。另外你的血脉觉醒整个妖界都知道了,这省了很多事——那些还在观望的小族应该会主动过来献心头血。”

渊靠在洞壁上听她一条一条地列计划。阳光从被他妖气震裂的岩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把她眉心的海棠花魂照得熠熠生辉。她的花魂恢复到了九成,脸上那种苍白终于被健康的红润取代。

“夏音禾。”他叫她。

“嗯?”她头也没抬,继续在纸上飞快地写字。

“你之前说等诅咒解了,让我站在最高处。现在诅咒解了,最高处还没到,但看得见了。”

夏音禾停下笔,转头看他。他靠在洞壁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弯着。晨光落在他身上,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了四百年的沉郁和隐忍,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那是一个王该有的眼神。她拿着笔,对他比了个勾。

“那就去拿。”她把纸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已经划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行。狮族,蛇族,白鹤族正式归顺,捉拿羽辰,然后——她在最后一行用力画了一个圈,圈里只写了三个字:妖皇殿。

……

渊的清算从狮族开始。

屠烈在断魂崖围杀时喊得最响,说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给铁犀当球踢。这些话渊一个字都没忘。他带着夏音禾抵达狮族领地的时候,屠烈正躺在兽皮榻上养伤。断魂崖一战后他的肩胛骨被渊的妖力刃劈裂,至今右臂抬不起来。听到属下通报说渊来了,屠烈从榻上坐起来,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咬牙说了一个字:“请。”

渊走进狮族大帐的时候没有带武器。他穿了一身黑衣,长发束起,眉心的竖瞳族徽在暗处泛着幽幽的金光。夏音禾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写满了名单的册子。屠烈坐在主位上,周围站着十几个狮族战士,个个肌肉紧绷,手按在兵器上。

“我来收账。”渊站在大帐中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断魂崖的账。”

屠烈盯着渊眉心的族徽看了很久。那股暗金色的妖气虽然收敛着,但压迫感已经让大帐里的火盆都在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用完好的左拳捶了一下胸口。

“断魂崖是老子带的头,跟族人无关。”屠烈走到渊面前单膝跪地,抬起左手按在心口,一缕深红色的心头血从指尖逼出,“这一滴算老子的赔罪。狮族以后听你调遣,你让打谁就打谁。”他身后的狮族战士们面面相觑,但看到族长跪了,也只能一个个放下兵器单膝跪地。

渊收了心头血,低头看着他:“右臂伸出来。”屠烈愣了一下,渊抬手按在他断裂的肩胛骨上,一股暗金色的妖力缓缓渡入。屠烈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喊疼。片刻之后渊收回手,屠烈试着动了动右臂,发现骨头接上了。

“这一下算你带头围剿的惩罚。治你,算你献心头血的回报。”渊转身往帐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铁犀没死,只是废了修为。你要是想替他报仇,随时可以来找我。但下次不接骨头。”

屠烈跪在原地,看着渊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妈的,这小子当万妖之主,老子服。”

夏音禾跟在渊旁边出了狮族领地,在册子上狮族那一栏后面画了个勾。“三十一。还差六十九个。蛇族那边怎么处理?”

“蛇族不一样。”渊的脚步没有停,但声音冷了几分,“断魂崖围杀的时候,银环蛇对音禾放了毒雾。”

蛇族没有狮族那么好说话。银环蛇是蛇族族长的亲传弟子,被渊在落鹰峡用短刀抵过脖子,记恨在心。听说渊来了,蛇族直接闭门不见,护族大阵全开,蛇族族长放话出来:“狮族怕你,蛇族不怕。”

渊站在蛇族领地外的毒雾沼泽边上,没有闯阵,只是抬手。暗金色的妖气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手掌,一巴掌拍碎了蛇族护族大阵的阵眼。阵眼碎裂的冲击波把蛇族议事堂的屋顶掀飞了半边。然后他站在破碎的阵眼前,对里面喊了一句:“银环蛇,自己出来。”

银环蛇出来了,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蛇族族长和一群蛇族长老,但没有人敢上前。渊收了他们的心头血之后把银环蛇单独叫到一边,没有动手,只是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断魂崖上你放的毒雾,是冲着夏音禾去的。下次你再对她出手,我让你整个蛇族变成蛇干。”

银环蛇回去的时候腿都在打颤。蛇族族长问他怎么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重复三个字:“他的眼睛……”

接下来的半个月,渊挨个拜访了所有在断魂崖参与围剿的妖族。北域三个散修部落被他直接端了老巢,领头的两个被废了修为丢进琳琅市的集市口示众;另外几个小部族不等他上门就主动派人送来了心头血和降书。夏音禾的册子上,断魂崖那一页很快就画满了勾。

然后是琳琅市。

夏音禾一开始没把琳琅市写进清算名单。她觉得那些都是小人物,当年朝渊扔石头也好、指着他骂“霉运精”也好,不过是随大流的愚昧。但渊不这么想。

“大人物欠的是命债,小人物欠的是良心债。两笔都还了才算完。”他在琳琅市的主街上一字排开摆了十二把椅子,让灵猫族的人挨个去请当年在集市上公开羞辱过他的妖修来“喝茶”。卖果子的摊贩、开茶馆的掌柜、布庄的裁缝、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一共十二个。这些人被请来的时候脸都吓白了,他们看到渊的第一眼差点认不出来,但认出之后反而更怕了。

那个被他们嘲笑了几百年的“霉运精”,此刻站在琳琅市最热闹的街口,长发如墨,眉心暗金族徽流转,周身的气势压得整条街鸦雀无声。周围挤满了围观的妖修,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卖果子的摊贩是第一个跪的。“当年他们都说你是霉运,老头子信了。你路过我摊子的时候我拿烂果子砸过你,两次。后来你当众钉了铁犀,我天天做噩梦,怕你来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