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黑色的妖力从指尖渗出,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无声地渗入她的皮肤。黑色慢慢凝聚,化作一圈藤蔓形状的印记,细细的藤枝缠绕在她腕间,末端没入皮肤深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刻得很慢,每一道纹路都仔仔细细,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到完美的作品。
这是他用自己的本命妖力刻下的追踪印。从此以后不管她在哪里,他都能感知到。不管她跑多远,他都能找到。这个印记解不掉,除非他死。
夏音禾在睡梦中轻轻皱了皱眉,大概是感觉到了腕间的异样,但没有醒。渊收回手,低头看着那个印记,黑色的藤蔓缠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妖冶的、危险的、独占的,就像他这个人。
“是你自己要来的。”他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不像他,“以后,你走不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安静,没有疯狂,没有狰狞,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威胁,而是在告诉她一个已经落定的结局。
夏音禾动了动,像是被他的动作扰到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她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渊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肩上拱来拱去找舒服位置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像笑。
他重新靠回洞壁,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让她枕着自己,让她贴着自己,让她把一整夜的疲惫都压在他身上。
洞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远处隐约传来琳琅市早市的叫卖声。洞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夏音禾是被饿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是歪着脑袋靠在渊肩上的,口水差点流出来,赶紧坐直了抹嘴角。她转头一看,渊正侧头看着她。他早就醒了,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夏音禾揉着脖子,脖子因为歪着睡太久有点酸,她揉了两下忽然瞪大眼睛,“你怎么样?昨晚疼得那么厉害,现在还疼不疼?”
渊看着她,没说话。昨晚疼成那样,醒来第一句话不是抱怨自己脖子酸,而是问他疼不疼。
“说话呀。”夏音禾急了,伸手探他额头,“是不是还没缓过来?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你等一下我去找点热水——”
“不疼了。”渊开口,声音很轻。
夏音禾松了口气,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那就好。你昨晚吓死我了,我跑过来的时候你整个人蜷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以后你发作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好歹有个准备,万一我来不及赶到怎么办?”
渊没答话。他在想她说的“以后”。她说以后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已经把自己算进了他往后所有的时间里。
夏音禾没注意到他在走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忽然瞥见地上那件被她拿来给渊盖的披风。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又看了看渊身上破了的袖口:“你这衣服破成什么样了。我昨天在琳琅市看到有个裁缝摊子,回头给你做件新的。”
“不用。”
“我要做。”夏音禾把披风叠好搭在臂弯里,“你穿黑色好看,我给你做件黑的,料子要软的,领口加一圈暗纹,配你这张脸肯定特别好看。”
渊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不太会应对这种理所当然的好意,像被人塞了满满一怀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笨拙地站着,任由那些东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夏音禾收拾好披风,又蹲到他面前:“渊,我问你一个事。”
“什么。”
“你昨晚叫我名字了。”
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叫的是我的全名,夏音禾,叫了两遍。”夏音禾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之前从来不叫我名字,都是‘你’来‘你’去的。昨晚叫了我两次,是不是说明你开始在意我了?”
渊别过脸去,耳尖又开始发红:“没有。”
“又来了又来了!”夏音禾伸手去指他的耳朵,“上次你说没有的时候耳朵也红了!”
渊猛地站起来,大步往洞口走。他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
夏音禾在后面喊:“你去哪?”
“打水。”渊头也不回,声音努力维持着冷淡,但走得越快越显得狼狈。
“等等我!”夏音禾三步并两步追上去,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我也去,顺便看看有没有卖早点的。你想吃什么?甜的咸的?我知道有家卖的桂花糕不错,上次我自己吃了一整笼,这次给你也尝尝。”
渊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她个子比他矮,腿没他长,追上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细碎又急促。
他听了一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她腕间那道黑色的藤蔓印记在晨光里一闪而过,隐没在衣袖下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外面是个好天气,阳光铺了满地,远远能看见琳琅市的轮廓,大大小小的摊位正在支起来,炊烟和吆喝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夏音禾追上他的步伐,和他并排走着,嘴里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琳琅市的早点铺子。
渊没有搭话,但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跟她拉开距离。他只是安静地听,眼角余光落在她身上,时不时地,像在确认她还在。
……
这天是白鹤族每月一次的族宴,羽辰坐在主位,各族分支的族长和才俊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白槿坐在羽辰旁边,喝了半盏灵酒,脸上有些发热,便跟羽辰说了一声,起身去后园透透气。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听见西边偏院传来一声闷响。那种沉闷的、重物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动静,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白槿皱了皱眉,本想绕开,又隐约听见一声极低的惨叫。很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白槿犹豫了一下,最终放轻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
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白光。那种光她很熟悉,白鹤族修炼的光明法术发出来就是这个颜色。柔和、圣洁,带着净化之力。她又走近了些,透过门缝往里看。然后她看见了羽辰。
羽辰站在偏院中央,袖子挽到肘间,手指间缠绕着一束白光。他面前跪着一个小妖,看模样是白鹤族的侍从,年纪不大,此刻正被那束光捆住双手吊在半空,身上到处都是灼烧的痕迹。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
小妖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求饶的话。声音太小,白槿听不见。羽辰低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不是那种温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而是另一种——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物。他抬起手,指尖又弹出一缕白光,落在小妖的肩膀上。
小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沉闷的惨叫。羽辰没有停手,又弹了一缕,落在膝盖上,然后是胸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练字,每一笔都落得专注而认真。小妖已经疼得翻白眼了,嘴角溢出白沫,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羽辰歪了歪头,轻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像是在跟宠物说话。
白槿的血从头凉到脚。
她站在门缝后面,浑身僵硬,手指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都感觉不到疼。她应该冲进去制止,或者至少发出点声音让这一切停下来。但她动不了,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把她钉在了原地。
羽辰的面孔在白色光华的映照下轮廓分明,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样子没有半点差别。他替她斟酒的时候是这张脸,替她挡开应酬的时候是这张脸,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便一直这样”的时候也是这张脸。那个人前温柔体贴、人人称颂的白鹤族才俊,现在正用他修了几百年的光明法术,一点一点地灼烧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妖。
白槿想起渊。也是毫无来由地、被这个对比击中。
前世渊也杀人,杀过很多。他处置叛徒的时候冷酷无情,连眼睛都不眨,她隔着门听过那些惨叫,吓得整夜睡不着。但他从不以折磨弱者为乐。他的手段直接——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不会把人吊起来慢慢烧,不会笑着看别人痛苦。他有他的底线,虽然那底线歪歪扭扭,但它是存在的。
而羽辰没有。或者说她看不清他的底线在哪里。
白槿的后背贴着墙壁,凉意透过衣料浸进骨头里。她用力摇头,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也许那小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也许这是白鹤族内部的规矩,羽辰只是在执行族规。
她不应该用一次偶然撞见的画面去否定一个人,羽辰对她一直很好,温柔、体贴、尊重,从来不曾勉强过她任何事情。对,只是她想多了。只是一次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