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自己的“地头蛇”身份,还是有点作用的。
这黑脸将军虽然看着吓人,但终究是个武夫,脑子肯定不怎么灵光。
自己把事情说得这么复杂,他一时半会儿肯定也理不清楚。
只要他被自己绕进去,这事就好办了!
刘彪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继续加码。
“再者说了,典将军。”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显得很是推心置腹,“咱们京营这几万弟兄,那都是在京城里待惯了的,上有老下有小。现在突然换了主家,大家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这军心,它不稳啊!”
“您想想,要是现在就强行让他们缴械,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或者哪个别有用心的人在后面煽风点火,喊上一嗓子,那可是要激起营啸的!”
“营啸!”
刘彪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眼神里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担忧”。
“几万人的营啸,就在这天子脚下,到时候乱兵冲上街头,那后果……不堪设想啊!典将军,您是燕王殿下跟前最信任的大将,想必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吧?”
他这番话,说得是软硬兼施,有理有据。
既点明了交接的“技术难度”,又暗示了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核心思想就是一个字——拖。
“所以,依下官看,”刘彪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不如这样,咱们从长计议。您先带着大雪龙骑的弟兄们在营外安歇,我们这边呢,也好安抚一下弟兄们的情绪,把各种防务、册子都梳理清楚了,再一样一样地跟您交接。”
“您放心,这期间,弟兄们绝对老老实实地待在营里,绝不出去惹事。他们的军饷粮草,还请您这边照常发放,也好让大家安心不是?”
刘彪说完,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看着典韦。
他心里得意极了。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滴水不漏!
既给了燕王面子,表示愿意配合,又把实际的控制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只要把时间拖下去,他就有的是办法跟燕王那边讨价还价。到时候,官照做,钱照拿,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他相信,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统帅,在听到“营啸”这两个字的时候,都会掂量掂量。
稳定,压倒一切。
尤其是在这新旧交替的敏感时期。
他就不信,这个黑脸将军敢冒着京城大乱的风险,硬来!
他刘彪,今天就要让燕王看看,这京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刘彪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那些京营高级将领们,也纷纷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刘彪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再看看对面那个一言不发的黑脸大汉,心里那点刚刚被吓出来的恐惧,顿时消散了不少。
对啊!刘将军说得对!
咱们手里有几万兵马,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你燕王再厉害,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这京城乱了,他那个位子也坐不稳!
“是啊,典将军!刘将军说的都是老成谋国之言啊!”一个卫指挥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对着典韦拱了拱手,“咱们京营的情况确实复杂,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交接清楚的。”
“没错没错!”另一个千户也跟着附和道,“弟兄们都是粗人,认死理。这冷不丁地换了主子,心里没底,要是逼得太急,真怕他们做出什么傻事来!”
“还请典将军体谅!咱们也是为了京城的安稳着想啊!”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响了起来。
这些京营的军官们,一个个都人精似的,他们立刻明白了刘彪的意图。
法不责众!
只要他们抱成一团,摆出一副“我们是为了大局着想”的姿态,对方就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营造出一种“法不责众、法不责军”的声势,想要逼迫这个燕王麾下的蛮将低头让步。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了。
给个台阶,大家就下了。以后我们听你的命令,你也别动我们的蛋糕,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套潜规则,他们在京城里玩了几十年,屡试不爽。
然而,他们今天面对的,是典韦。
一个脑子里除了李修的命令,就只剩下“杀”和“吃”的怪物。
面对刘彪的滔滔不绝和众将的附和,典韦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匹如同小山般的巨马上,用一种看死人般的淡漠眼神,冷冷地盯着在自己面前唾沫横飞的刘彪。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轻蔑。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夹杂任何感情的目光。
就像一个屠夫,在宰杀一头猪之前,不会去跟那头猪争论什么。
他只是在看,在判断,从哪里下刀,能最快、最省力地把它弄死。
刘彪原本还想再说几句,来巩固一下自己的“战果”,可被典韦这么一看,他心里那股刚刚升起的得意和底气,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巴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他的声音,在那种死寂的注视下,不自觉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直接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周围那些附和的京营将领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们原本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地停了下来。
整个营门前,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呼啦”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说话?
他到底在想什么?
刘彪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在众人面前卖力地表演,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被痛骂一顿,还要让他难受,还要让他恐惧。
他开始后悔了。
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