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很近。
不是那种正常婴孩的啼哭,而是一种断续续的呜咽,结尾还夹杂着几声颤音。
哭声很小,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像被钝刀反复刮擦着骨头,带着令人牙酸的颤音。
“小心。”艾露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那就是‘尸婴’。”
似乎是觉得克兰没什么反应,她继续解释道:“它们是被灌入渊核后活下来的孩子……现在只是哀嚎,一旦靠近,就会变成能撕裂灵魂的尖啸,是那些杂碎养的看门狗。”
克兰依旧没有回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瞬间,整个甬道在他感知中化为透明的结构图。前方二十七米,壁龛的阴影里,一个微弱的热源蜷缩着,生命体征几不可闻。
目标已经锁定了。
“在这等我。”
话音未落,克兰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艾露只觉一阵疾风掠过,脚边的碎石被卷起,再看时,前方已空无一人。
壁龛内,那曾经是精灵孩童的扭曲身影仍在呜咽。
它干瘪的尖耳朵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活物的气息,喉咙里的声音即将开始拔高,共振出非人的频率。
一只手从它身后无声地伸出,精准地按住了它的左侧脸颊,另一只手则放在了它的侧额。
“嘘……”
一声极轻的安慰声。
“咔。”
颈骨断裂的微响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那具小小的躯体彻底软了下去,克兰轻轻将它放在冰冷的石地上,为它带来了迟到的安息。
“别看了,走吧。”克兰回到艾露身边。
她本就有伤在身,失去了遁影的能力后,她此刻正靠着墙剧烈喘息着。
“前面还有两个岔路。”
“左边那条是‘育巢’,关押着最后幸存的族人。右边……通往最终祭坛,会路过试验场。”
“我们走右边。”克兰毫不犹豫。
右侧的甬道更加幽深,连墙壁上的幽紫色烛火都已熄灭。
走出约五十步,克兰的脚步猛然一顿。
“小心左边。”
听到克兰预警,艾露心头却是一紧——那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但下一秒,甬道左侧的阴影里猛然窜出一道黑色的身影,一把弯刃的刃尖直奔克兰的太阳穴。
影哨。
那是一个和艾露差不多体型的身影,通体呈暗紫色,眼睛黯淡无光。
但它的刀还没递到克兰面前,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它脚下的影子像沸水一样翻涌,然后——啪的一下,它的身形从阴影中被强行“吐”了出来。
完整的实体暴露在空气中,僵硬了一瞬。
克兰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拳。
影哨的头颅直接凹陷下去,整具身体被砸进墙壁,碎成了几块。
艾露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不是她在被彻底洗脑前侥幸逃了出来,恐怕现在早已经失去了心智,变成影哨中的一员了吧……
不过,为什么在这个男人身边,阴影里的东西就没法保持隐匿?
她实在想不明白原因。
接下来的路,又出现了三只影哨。
当然,结局完全相同。
凡是靠近克兰十米范围,它们便会被强制退出阴影的伪装,然后被他一拳打烂。
很快,试验场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拱形洞口,像一张吞噬深渊的巨口。
克兰刚踏入,脚底便传来一阵柔软粘腻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发现是一截从肘部被斩断的精灵手臂,创口已发黑腐烂。
整个空间充斥着血腥与腐败混合的恶臭:
十几具精灵的尸骸被当做垃圾般堆在角落,有的被斩首,有的胸腔洞开,肋骨外翻,内脏被掏挖一空。
七张石制的手术台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与指甲刮出的深痕;一张台子上,一根被完整抽出的脊椎骨被钢钉固定着,闪着幽冷的光。
墙边的陶罐里,浸泡着各种器官:
翠绿色的眼球、带血的骨骼、被剖开并植入黑色晶体的心脏……
墙角,一个空荡荡的铁笼,笼底的划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
那些浅淡的,显然是孩子们留下的。
克兰站在房间中央,沉默地环视着这人间地狱。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到仿佛溺水般的哽咽。
他回头,只见艾露僵在入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艾露没有哭,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慢慢蜷曲,指甲一点一点地嵌进掌心。
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地上,但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她……认识这些尸体。
那些曾经和她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那些被拖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的同伴。
虽然早已有所预感,但现在,她终于亲眼看到了他们残酷的归宿。
艾露的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呼唤那些早已无法回应的名字。
“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艾露的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发下了毒誓。
“艾露?”
克兰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育巢在左边第二个岔路,对吗?”
“……对。”
“去吧,路你已经带到了。”
克兰说,“把你还活着的同伴救走,她们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艾露抬起头,嘴唇翕动:“那你……”
“那些祭司的交给我,然后做你能现在做的事。”
克兰顿了顿,“凭你现在的状态,只会拖我的后腿。
先说好,万一你们又被抓了,我可不会再救你一次。”
克兰的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但艾露反而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她深深地看了克兰的背影一眼。
“……好。”
她转身,又停住,没有回头。
“请你一定要……活下来。”
说完,她咬着牙,赤脚踩过满地碎骨,决然走向来时的甬道。
克兰则独自一人,迈向试验场尽头,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
某处被时间遗忘的骸骨宫殿。
“不行……太差了!根本不够!”
王座上传来一声暴怒的低吼。
被冰封在黑曜石王座上的男人——基萨斯,正通过窥镜死盯着石台上摆放的一具躯体。
那是一具精灵的身体,胸口嵌入了不明晶石,显然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但基萨斯唯一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挥下,一道无形的力量将石台掀翻。
那具躯体摔在地上,管线崩断,黑色的液体喷了一地。
“一群废物!”
跪在王座下的几个黑袍祭司吓得把头埋进了地板缝里,谁都不敢吭声。
基萨斯喘着粗气,那只残存的眼珠里满是烦躁。
既然那个叫莉雅的精灵少女能够彻底掌控冰封之种,那他身为“神”,又凭什么做不到?
为此,他需要一具完美的躯壳。
他需要一具完美的躯壳,一个能同时承载渊核之力、他庞大的魔力、以及精灵全元素亲和的容器!
三者缺一不可。
没有渊核,他无法抵抗虚空监牢的侵蚀。
没有庞大的魔力储备,他就无法压制冰封之种的反噬。
没有元素亲和……他就没办法在转移之后重新与冰封之种建立联系,继而彻底掌控它。
但现实是——一百多个实验体,全部失败。
精灵的身体是好材料,亲和力够强,可它们承受不住渊核的灌注。
到三成就开始崩溃,灌到五成直接变成一滩烂肉。
“需要更强的容器……需要更纯粹的血脉……”基萨斯喃自语,冰封的左手在王座扶手上微颤抖。
他被困在这里太久了。
身体每一天都在被冰封之种的反噬吞噬,胸口以下已经彻底与王座融合。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三年,他的整个身体都会变成这座王座的一部分。
到那时候,就是真正的永世沉沦。
“我主……”
一个祭司颤着声音开口,“神庙这边……入侵者……”
“什么入侵者?”基萨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人类……独自进入了神庙。已经击杀了所有沿途的守卫和影哨,正在向主祭坛……”
基萨斯皱起了眉。
诺拉曼尔的神庙,是他布置在精灵之森深处的秘密据点,还用伪装魔法遮掩了气息。
理论上,任何魔力感应都没办法找到那里。
为什么会这样?基萨斯的脑子快速转动。
他还没想出答案——
“轰!”
透过窥镜,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座地光神庙最深处主祭坛的石门,被一脚暴力踹碎!
烟尘散去,一个黑衣黑发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把重剑。
他环视祭坛,目光最后落在了中央那尊由颅骨与黑曜石铸成的神像上。
那是基萨斯的“神像”。
也是他的灵魂分身在这座神庙中的载体。
基萨斯能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类,而对方也正看向自己。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这种令人憎恶的眼神绝不会错!
基萨斯一眼看出,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屡次打乱自己计划,却又莫名不受冰封之种影响的卑贱人类!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独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贪婪。
自己寻找了那么久,毁了那么多材料,都造不出的东西……
那具完美的……容器,此刻不就在自己的眼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