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尼沃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没人扑得灭。
凌晨一点,公爵府周边的面包房街区就被滚烫的气流惊醒。
面包师汉斯推开窗户,迎面扑来的不是北境深夜的寒风,而是裹挟着黑色灰烬的灼热气浪。
他看见那座矗立在山岗上、代表着格林尼沃至高权力的公爵府,此刻已化为一座巨大的红色熔炉。
火柱蹿起十多米多高,将铅灰色的夜空撕开一个狰狞的口子。
“起火了!公爵府起火了!”
惊恐的尖叫声撕裂了街道的寂静。
无数居民被尖叫声吵醒连忙冲出家门,茫然地看着那座被烈火吞噬的城堡。
黑色的烟尘纷纷扬扬落下,掉在人们的头发上、脸上,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值夜的卫队长带着四十多号城防军抬着水桶冲上山坡,可跑到大门口,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那扇一拳厚的精钢大门,从里面死死栓住了,怎么推都推不动。
“撞门!快去把城防营的破城锤拉过来!”
卫队长声嘶力竭地嚎叫着,额头上的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热风吹干。
可城防营的军械库在城门另一头,光是来回搬运就折腾了大半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门内的声音变了。
最初是沉闷的撞击声,无数双手在疯狂地拍打着铁门,留下一个个血手印。
接着是惨叫。
不是一个人的惨叫,而是成百上千人的哀嚎汇聚在一起,穿透了厚重的石墙和铁门,在格林尼沃的夜空中回荡。
“开门啊!求求你们开门!”
“救命!窗户被封死了!”
门外的居民和士兵听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亲卫骑士,在烈火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有人想要施放术式,摧毁城堡的墙壁逃离地狱,但他们很快发现:
自己的魔力不知为何阻滞不通,浑身的肌肉开始酸痛,变得扭曲——一如赖斯先前的模样。
大火烧了这么久,门后的那些人肯定凶多吉少了。
想想自己每月收获的那点微薄军饷,站在门外的卫队长自认把自己的命白白搭上,根本不值得。
但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今晚的当班卫队长啊!
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万一赖斯殿下怪罪下来,他的脑袋谁都保不住!
一想都这里,卫队长只能用肩膀继续去撞那扇铁门,可除了皮肉焦糊的臭味和剧痛,精钢大门纹丝不动。
东翼的火势迅速蔓延到了中庭。
那些用陈年橡木制作的华丽窗框在高温下爆裂,被烧熔的焦黑木屑雨点般砸落在石板路上。
城堡内部的空气被迅速抽干,火焰从每一个窗口喷射出来,像是地狱伸出的无数火手,抓向夜空。
没过多久,城堡里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声和石柱坍塌的轰鸣。
当那根包铁的破城锤终于运到时,公爵府的东侧塔楼在众人的注视下,轰然垮塌。
烟尘与火星腾空而起,带走了逝者存在过的证明。
由于城堡门前的地势崎岖不平,破城锤花了很长时间都没对准城门。
原本是为了拖延敌军进攻的手段,现在却成了阻碍救援的最大障碍。
城防军撞了整整半个小时,换了三拨人,才在侧墙上凿开一个勉强能钻人的窟窿。
第一个试图钻进去的年轻士兵,只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
他瘫倒在焦黑的泥地里,双手抠着泥土,剧烈地干呕。
他双眼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咯咯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里面的温度太高了,仿佛身处在炼狱之中。
地砖烧得像熔岩一样软烂,几具焦黑的尸体黏在上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但格林尼沃的居民看到的,却是一片被浓烟熏成暗红的天际线。
公爵府没了。
那座统治了这片土地三个多世纪的城堡,如今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烟的焦黑瓦砾。
焦黑的石柱东倒西歪地戳在废墟里,上面挂着烧得卷曲的铁艺栏杆残片,构成一片死亡的钢铁丛林。
赖斯皇子的遗骸是在主卧废墟底下找到的。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遗骸,只是一堆与焦木、熔化的秘银混在一起的碎骨与焦肉。
他被压在半截坍塌的房梁下面,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他的贴身侍卫。
负责清理废墟的士兵用铁钎小心翼翼地拨开灰烬,最终在一根焦黑的指骨上,找到了那枚半融化的指环。
帝国二皇子,死在了自己刚刚占下的领地里。
可是,火灾的停歇,并不意味着这次的危机就此结束了。
火灾后的第一天傍晚,几个侥幸从公爵府外围马厩和地窖逃出来的仆役,正在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却忽然觉得身体不适。
最先发病的是马夫托马斯。
他坐在自家的木椅上,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可能是昨晚搬运杂物时冻伤了。”
托马斯对妻子这么说。
一开始,谁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到了夜里,他的牙龈开始无缘无故地渗血,止都止不住。
第二天早晨,托马斯甚至无法站立,骨头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他开始不断呕吐。
大口大口地吐出暗紫色的、粘稠的血块,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发黑的细碎组织。
托马斯的妻子惊恐地跑出门,四处找人帮忙。
可还没等她找到人,托马斯就已经在极度的痛苦与哀嚎中蜷缩成一团,满身血肉模糊地凄惨死去。
他的死状,与废墟中找到的赖斯遗骸一模一样。
四天之内,所有从公爵府逃出来的幸存者,全部以这种方式死去。
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恐慌像一场无形的瘟疫,在格林尼沃的街道上迅速蔓延。
有人说,公爵府里不干净,但凡是逃出来的人都会遭到厄运。
谣言在每一个酒馆、每一个面包房里疯传。
事实上,不止是这些逃离的人,很多人也遭到了相同的厄运:
那天的晚宴,那些没吃完的残羹剩饭直接倒出了城堡,又被一些饥肠辘辘的人拣食。
城堡里的仆人们用毒井水清洗食物餐盘、熬汤甚至酿酒……
连斯托维尔也没想到,自己倒下的那一整瓶凋零之息,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感觉气氛不对的商人们连夜将货物装上马车,甚至顾不上清点账目,只想在城门关闭前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但城防军接到的命令是:封锁全城,直到查清真相前任何人不得出城。
拥挤的马车堵死了街道,妇人的哭喊声、男人的怒骂声和孩童的啼哭声混成一片。
“让我们出去!里面有毒!我们要死在里面了!”
“退后!都退后!再往前一步就放箭了!”
守城的士兵同样面色苍白,他们手里的长枪在微微颤抖。
他们也害怕。
谁也不知道那场火和那些死人背后的毒,会不会顺着空气飘到自己身上。
紧绷的弓弦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冲突一触即发。
而在格林尼沃之外,这片土地的旧秩序已经彻底崩塌。
十四家附庸贵族的领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在蔓延。
科文领的主堡大门紧闭,吊桥被拉得高高的,城墙上的巡逻兵多了一倍。
博尔顿领的城堡里,代理人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厅,脸色阴沉。
“二皇子死了,弗兰顿大公也死了……”
“这下我们该怎么办?完了……全都完了……”
原本飘扬的克兰家族的星辰旗帜已经被悄然降下。
属于一个北境家族的时代,就此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