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非要让你停了这安崖府内百姓所承受的徭役呢?”
陆沉声音不高,目光冰冷。
他此前想过张申义可能是个难缠的对手,但也没想到,此人竟能难缠到这般程度。
所作所为,竟是一桩桩一件件都牵扯到了皇命。
张申义不慌不忙,像是早就料到这句话会来。
他微微抬头,目光不闪不避,甚至还带着一丝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的微笑:“安崖府内诸多事务,本官都记录在案,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侯爷此行此举,依本官看来,倒多少有些想要造反的意思啊!”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每一字都咬得清晰:“待我参你一本,送往朝廷,我看你可还有这分底气!”
陆沉沉默了一瞬。
他向来都是跟武人打交道,没怎么与这种文官交锋过。
本以为他们更易退让,不料却是这般反应。
不急不争,却句句都卡在法理上,攻之不破,反受其害。
汪琴闻言,以真气凝聚成束,传音入密道:“侯爷,我们确实拿这老狐狸没什么办法。”
“按大乾律法,府君以上的官员任免,只有陛下才能点头。”
“徭役这种事,只要他一日还在任上,他不想点头,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他这么硬气,多半是背后有人授意,岭南的水很深,侯爷千万小心。”
“我若是坚持要做呢?”陆沉反问。
汪琴的眉头微皱,如实答道:“按律,除非革了张申义的职,否则这种事情,就算是沐王爷也不太好直接过问。”
陆沉毫不犹豫的回道:“那就先革了他的职!”
“安崖府被带走服徭役的何止数十万,这些人大部分都只是为了取他们的性命去激发龙脉,你我明知此事,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汪琴沉默了片刻,衡量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然后道:“侯爷,说实话,革他的职,不是不行,但这事需要指挥使出面的,光靠我一个,在这位府君面前抬不起头来。”
“当然,若是侯爷能直接去找指挥使,这事办起来应该不难。”
“只是这之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小,侯爷得想清楚。”
“要知道,这些徭役最终关系到的可是朝廷的丹药供应,一旦停了,上面追究下来,恐怕得有人扛。”
陆沉点头:“你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
“朝廷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承担,并且,我欠指挥使一个人情。”
汪琴听完,没再劝。
他走向张申义,停在张申义的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从容的面孔。
张申义抬头看向汪琴,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事情的发展,好像真的有些要脱离他的控制了。
陆沉竟然真的不怕背上造反的名头!
他竟然敢真的跟皇帝对着干!
汪琴果断干脆,冷声道:“张府君,奉宁指挥使口谕,我们怀疑你在安崖府内徇私枉法,品行不端,致使百姓怨声载道。”
“来人,给我押下去!”
张申义脸上一直存在的笑意逐渐收敛。
他的目光在汪琴和陆沉之间缓缓移了一圈:“你可想清楚了,这事真是宁指挥使的意思?你们千万别让我抓到把柄,否则……”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汪琴抬手就是一巴掌,干脆利落,响声在堂中回荡了好几息才散去。
“还敢跟我在这里说这种话。”
汪琴收回手,声音没什么波澜。
“找死!”
“先能活着出来再说吧。”
张申义被那一巴掌抽得几乎要栽倒下去,半边脸瞬间红了起来,却咬着牙没有再说话。
很快有人将他从案后架起,从侧门押送出去。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动,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转身对汪琴说:“以神捕身份发文书,即刻起解除安崖府内所有未经合法判定的徭役,将那些还在役中的人全部放归原籍。”
汪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去处理文书。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下午,安崖府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那道从衙门里传出来的通告。
有人愣在原地,有人不敢相信。
更有人当街跪下,嚎啕大哭。
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是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点缝隙。
满城皆惊!
此后几日。
陆沉坐镇衙门,汪琴辅佐调度,将换掉的那批差役重新整理了一遍后,各项事务居然还能大致维持运转。
安家倒台后原本可能出现的权力真空和各方争抢,也在陆沉亲自过问的几次敲打之后迅速平息下来。
又过了数日之后,陆沉正在翻阅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徭役卷宗,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宁青虹正站在门槛处。
她看起来神色间有些疲惫,体内的气息还在波动,显然是刚跟人动过手。
“事情我都知道了。”
她跨过门槛,站在堂中,目光与陆沉平齐。
“对错暂且不论,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多说,我只问你一句,这样做,值得吗?”
陆沉将卷宗合上,直起身道:“不如此,我心不静,意不平。”
宁青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那这之后,肯定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到时候朝廷里必定会怪罪下来,你哪怕能平了安崖府的事,到头来非但无功,反倒有过。”
陆沉坦然一笑:“到时候我一并接着就是。”
宁青虹看着他,那一瞬间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她望向窗外那棵落了叶的老树,声音沉了几分:“既然你都已经想明白了,也做了这釜底抽薪的事,那与其等着那些人背后家伙找上门来,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陆沉微微挑眉:“是禅教?”
宁青虹没有否认,语气中透着一种久经此地的沉笃:“我也不知道禅教的人为何对龙脉如此上心,但肯定与天变脱不开关系。”
“龙泉镇是他们的一处汇聚之处,那里必定有数尊宗师镇守。”
“你我结伴,就算杀不散他们,也该能弄清楚,他们来岭南,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多少犹豫道:“好,那我就跟你一起走一趟!”
“刚好也能看看,能不能了结之前的一桩恩怨。”
陆沉心中隐约有所感觉。
山海印给自己指引出来的那条能够完成游神道果仪式的路,应该就应在这里了。
他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不过禅教都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动作,那玄教呢?”
宁青虹摇了摇头,神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像是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反复想过很多遍却始终没找到确切的答案。
“这就是我一直担心的地方。”
“玄教在安崖府的表现太正常了。”
“他们什么都没做,只让诸多弟子出门历练,自己收集天材地宝提升实力。”
“明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们背地里肯定有所图谋!”
陆沉没有立刻接话,片刻之后才道:“那估摸着,他们与禅教的念头应该也差不多。”
“以前还觉得他们前来是为了彼此对抗,扶持世子,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环。”
宁青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也不尽然。”
“若是能掌握沐王府的话语权,之后做事自然简单得多。”
“而且,你有点小看沐王府的影响力了。”
“岭南道就是沐王镇守之处,沐王一句话,便与朝廷相当。”
“到时候真争抢到了沐王的位置,他们才好一声令下,在岭南完成他们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