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霞关的日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好似这里并不是人所熟知的前线。
虞国先锋军一战溃败,李尊阵亡,
那面“虞”字大纛被胡琦亲手砍倒,当作战利品拖回了关中。
之后的日子,斥候来报说虞国大军正在后方重新集结,调兵遣将,整顿粮草,短时间不会再有大规模的进攻。
小规模的骚扰倒是不断。
可那些试探性的攻袭,连剑霞关的城墙都摸不到,便被守军打了回去。
陆沉每日站在城头,看日出日落,看关外旷野上风吹草低,看那些战报像雪片一样从各处关隘飞来。
每一份战报上都写着同样的内容。
虞国大军推进,某某关隘失守,某某守将被阵斩。
落日峡,失守,赤虎战死。
苍梧渡,失守,玄鹤重伤溃逃。
那些与他同在山门听道,同被老师钦点的守将,一个个在战报上变成冷冰冰的名字。
虞国大军的攻势如同席卷一切的洪流,所过之处,关隘崩塌,城池沦陷,守军溃散。
剑霞关就像洪流边缘的一块礁石,暂时还没有被淹没,可水位在涨,洪流在逼近,被淹没只是时间问题。
按照这个势头,要不了多久,虞国主力就会打到这里。
陆沉心中有数,却不急。
他每天照常修炼,照常巡视城防,照常坐在城头看日落。
细犬趴在他脚边,青鹰在高空盘旋,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这一日,军令到了。
让陆沉略微有些意外的是,这来的军令不是调令,而是论功行赏的文书。
先锋一战的功绩被呈报上去,山门批复下来,赏赐随着文书一同送到了剑霞关。
陆沉打开那只锦盒时,目光微微一顿。
这锦盒内装着的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一粒粒丹药,一株株灵草并着几块品相极好的矿石。
丹药的品级虽然比不上纯元丹,可放在岭南三府,已经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灵草的药力充沛,矿石的质地纯净,每一样都是实打实能用来修炼的资源。
陆沉握着那粒丹药在指尖翻转,阳光透过丹衣,隐约可见内部流转的光华。
更让陆沉有些意外的是,这些东西竟然不是虚的,不是幻境中的幻象,而是真真切切可以服用,可以转化为自身修为的实物!
他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难道说,这仙魔幻境之中的厮杀,才是真正的通天之路?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应该不太对。
若通天之路只是这么简单,那何必整出这么大的动静?
山门讲道,分配镇守,两军对垒,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绝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资格”这种粗暴的逻辑!
进入这仙魔幻境的条件并不高,谁都可以进来。
可玉佩的持有者才能获得与自己实力相匹配的身份,站在更高的起点上。
那些没有玉佩的散修就算进来了,也只能在边缘地带打转,根本触及不到核心。
这意味着通天之路的筛选,从一开始就完成了。
拥有玉佩的人,才是被选中的人。
而被选中,不意味着一定能走到终点,只是意味着有了走上这条路的资格。
但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许多散修拼了命的跑进来。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种事情?还是说,通天之路并非是表面,而在于这仙魔幻境之中更为深层的地方?
情报不足,陆沉自己也不清楚。
沐王先前并没有将这相关的情报送来,估计是他觉得这情报并不怎么重要。
陆沉想不通,便没有再去思索这些东西。
他将丹药纳入口中,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丹药入腹,温热的力量在体内化开,顺着经脉流淌,滋养着筋骨,推动着气血。
这种丹药对阴神的修炼帮不上忙,可对肉身的提升效果显着。
龙象般若功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稳步推进,距离那第十三重的门槛越来越近。
等什么时候龙象般若功晋升十三重圆满,他就可以专心凝练日月法身。
到时候破境宗师,就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到那时,这仙魔幻境中的一切,是机缘也好,是考验也罢,都拦不住他!
半个月后,狐狸精来了。
她身上的道袍破了好几处,发髻散乱,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是经历了长途奔逃。
她一进关就找陆沉,找到的时候,陆沉正在城头打坐。
“师兄。”
狐狸精的声音发涩,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沉的恐惧。
“外面的关隘一个接一个地沦陷了。”
“先前被老师派出去的师兄,几乎全都死光了,死后就连尸身,都没留下,被人拆骨扒皮。”
她咬了咬嘴唇。
“只有很少的人狼狈逃回去了,往后可能成道也难。”
陆沉睁开眼,看着她。
狐狸精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师兄,我们要不要……也看情况先走?”
陆沉没有说话。
风吹过城头,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狐狸精散乱的发丝。
“现在走了,就等于违抗师命。”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想被老师责罚?”
狐狸精浑身一颤。
她想起了山门中那位老者的眼神,想起了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戾气。
违抗师命,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可……那我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带着惶恐。
“虞国势大,我们全无半点抵抗的历来你给,难道我们要留在这里送死吗?”
陆沉站起身,走到垛口前,望着关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旷野。
“为何就一定会是送死?”
“若真是遇到了我们无法阻拦的人,为了日后成就大道,自然可以退去,可若是不尽力,那就不行了。”
他转过身,看着狐狸精,目光平静而笃定:“你去给我打探消息,看看虞国的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我距离功行圆满,还差一步。”
狐狸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修炼。
他将那些论功行赏得来的丹药一粒一粒地服下,将药力一丝一丝地炼化,将龙象般若功的进度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距离第十三重,只剩下一张薄纸的距离了。
几天后的深夜,狐狸精回来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剑霞关,身上又多添了几道新伤。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肋,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半边道袍。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看到陆沉的第一眼,就将一枚玄戒从指上撸下来,塞进他手里。
“师兄……快走。”
她的声音沙哑,气息急促。
“那几个人追杀过来了,已经到了附近。”
“我没地方去,只能来找你。”
她推着陆沉的手,眼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我的玄戒你拿着,快走,待日后你修成正果,替我报仇便是。”
陆沉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玄戒,摇了摇头。
“且不着急,待我看看再说。”
说罢,他将玄戒推了回去,放在狐狸精的掌心。
“你的东西,你且收好,我去去就来。”
陆沉目光看向军账之外。
关外,两道气息正在急速靠近。
很强,强到狐狸精毫无还手之力,可那两股气息,显然还不到宗师。
陆沉拍了拍狐狸精的肩膀,让她退到身后,然后迈步走出城关。
两道人影从夜色中浮现,一前一后,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到关前。
两人皆着道袍,头戴道冠,腰间悬剑,气息沉凝如山。
落在陆沉眼中,看到的不是他们在仙魔幻境之中样貌,而是他们本质的模样。
这两个,赫然就是玄教的人!
那两道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同时一怔,随即便同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发自心底的欢喜。
他们自然也是看穿了陆沉这具青牛躯壳下的本质。
“没想到啊没想到。”
左边那人抚掌而笑:“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意外之喜。”
右边那人笑容更深,眼中已经浮现出志在必得的光芒,像是在看一件落入囊中的宝物。
“杀了你,我便是不走这通天路,教里给的资源,也足够我到宗师了。”
“更何况,我们能拿到的,还有你身上的那份机缘。”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天赐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