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溥在外简单用过了午膳,这才策马回到了老侯府。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府内的梅花依旧开得繁茂,一府的下人见他回来都纷纷请安。顾溥径直往王老夫人所居的荣禧堂去请安,这是规矩。
尚未踏入院门,便听得正堂内隐约传来争执声,在规矩深严的老宅内,显得格外突兀。
顾溥脚步微顿,扫过在院门口脸色异样的丫鬟婆子,竖耳细听:
“徐家……武将……少了底蕴”、
“书香门第……才是正理”、
“我侄女……知根知底……”
这是大伯母萧氏,另一个是:“……我儿的婚事……断不能如此草率……”
母亲!
顾溥眉头微蹙,抬手示意院里的下人噤声,悄然走到廊下阴影处。
“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多嘴。徐俌大人虽是魏国公,位高权重,与侯爷同朝为将,看似门当户对。可你细想,两家皆是武将出身,结为姻亲,外人看来,不过是武夫联姻,图个声势罢了,能添多少贵气?少了书香翰墨的底蕴,终究落了下乘,平白惹人笑话。咱们顾家,如今已是军功封侯,正当与清流文臣、书香世家结亲,一文一武,相辅相成,才是长久显贵之道!我那侄女嘉柔,你是见过的,容貌品性、诗书教养,哪一样不是出挑的?又是自家人,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岂不两全其美?”
萧予卿口中的“弟妹”,正是顾溥的生母韩蕊。韩蕊出身寻常官宦之家,顾溥父亲顾玘是老太爷妾室鲁氏所生,鲁氏已故去。而老太爷的原配王老夫人健在,萧氏作为王老夫人嫡子顾翰的正妻、已故原镇北侯顾淳的母亲,是府中名正言顺的“宗妇”,主持中馈,声势煊赫。
若非顾淳早夭,这镇北侯的爵位,本也落不到顾溥头上。多年来,府中明面上以王老夫人为尊,暗地里很多事则是萧氏说了算。韩氏性情温婉,许多事不愿争执,总觉得自家承了爵位,仿佛亏欠了长房,只要不太过分,她多半隐忍。但今日,事关儿子终身幸福,萧氏竟想将自己侄女塞过来,其用意昭然若揭——无非是想通过姻亲掌控她儿顾溥。
韩氏作为母亲,如何能忍?韩蕊气得声音微颤:“大嫂的心意,我替溥儿心领了。只是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更是孩子们的一辈子。徐家小姐我虽未亲见,但魏国公府门风清正,徐大人更是国之栋梁,与溥儿同朝为官,必有相通之处。至于什么文武结合……溥儿他自己便是武将,寻个知书达理的将门之女,互相理解扶持,未必就比那书香门第差了!嘉柔那孩子自是好的,可婚姻大事,讲究缘分,也得看孩子们自己的心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岂能……岂能如此仓促定下?”
堂上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端坐在上首罗汉床上的王老夫人,手持佛珠,半阖着眼,始终未发一言,仿佛老僧入定,任由两儿媳争执。
顾溥将屋内情形听了个真切,无奈深叹,阔步踏入正堂。
“孙儿给祖母请安。”顾溥朝着上首的王老夫人躬身行礼。
他一进来,屋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萧氏脸上迅速堆起得体的笑容,韩氏则担忧地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其他几位作陪的婶母、女眷也纷纷起身或颔首致意。
“溥儿回来了,快起来。”王老夫人这才睁开眼,眼里带笑:“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今日祖父遣人唤孙儿回来,说有要事相商,孙儿不敢耽搁,径直来了祖母这里请安。”
顾溥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氏和韩氏身上:“不知是何要事?竟劳动祖母、伯母、母亲,还有婶娘在此商议。”
萧氏正欲开口,将方才那套说辞再包装一番道出,就听院门外传来丫鬟们清晰的请安声:“给老太爷请安!”
屋内众人皆是一凛,纷纷起身。只见一位鬓发皆白、精神却颇矍铄的老者,穿着家常的赭色团花缎袍,外罩深青色鹤氅,阔步了进来。正是顾家的定海神针,已致仕在家荣养的老镇远侯,顾溥的祖父顾兴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