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徐州孩童杀人案的争论愈演愈烈,已全然偏离了案件本身的血腥与惨痛,演变为不同派系间借题发挥、互相攻讦的战场。双方唇枪舌剑,引经据典,甚至开始翻起旧账,牵扯出许多毫不相干的人事,将奉天殿搅得如同市集。
朱佑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鎏金龙首。看着下方争执不休的臣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烦躁涌上心头。登基以来,他夙兴夜寐,力图革弊布新,然而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尤其是万安余党仍是心腹之患。虽然已逐步清理了一些明目张胆的佞臣,但这棵大树的根系之深、枝蔓之广,远超想象,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反弹,甚至阻碍新政推行。
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始作俑者——顾溥。埋怨地看着他,好似在说:好了,你满意了!你明知此案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何偏要在这大朝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将这烫手山芋抛出来?如今好了,案情未明,倒先成了党争的由头,让朕如何收场?难道不能先私下奏报,缓缓图之吗?
顾溥好像感受到那股怨气,抬眸,朝龙椅上的皇上嘴角微微一动,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虽不显眼,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却让周围嘈杂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诸位大人,今日早朝,将此案奏疏呈于御前,并非是为了在此争论案情真伪,更非为了听某些人凭空杜撰些‘阴谋论’、‘逼供说’!”
目光扫向刘吉等人,语气平静道:“刘大人若对徐州府所报案情存疑,认为周立水捏造事实、或案有冤情,此乃职责所在,理所应当。大可依律提请三司会审,甚至,若刘大人不放心,自请主持复核,亦无不可。将人证、物证、案犯提调入京,当着陛下与诸公的面,一审便知。何必在朝堂之上,仅凭臆测,空言疑点,却无半分实证,更无半分实际行动?”
顾溥收回视线,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道:“今日之所以将此骇人听闻之案,置于朝堂公议,其意不在纠缠于这一个案子本身是真是假!而是要请诸位大人,跳出此案细枝末节,仔细想一想——”,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官员,沉声道:“我《大明律》承袭前代,以仁孝治天下,对老幼废疾确有矜恤之条,此乃圣王仁政。然,今日徐州之案,凶犯年仅十岁,其恶却已昭彰若此,其心已毒如蛇蝎!现有律条,对此类虽年幼却恶性深重、手段残忍、甚至懂得利用律法漏洞以图脱罪之徒,是否已有力所不逮之处?是否给了某些豺狼之心、披着幼童外衣之徒,以可乘之机?,今日议此案,是要请诸公深思,面对此类亘古罕见、却未必不会再现的极端恶行,我朝律法,是否应当有所完善?是否应针对此类‘虽幼而极恶’之情形,制定出更为明确、更具惩戒与警示作用的法度条文?使地方官吏遇此骇案,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使天下百姓知,纵是孩童,若行恶魔之事,亦难逃律法之严惩!使那些心存侥幸、以为年幼便可无法无天者,知所敬畏!”
声音还在殿宇间回荡,但每个字、每一句都像一把把重锤敲在了众人心上。
“顾侯爷此言甚是!”刑部侍郎彭韶率先反应过来,高声附和,“案可复核,律当深思!此案恰是一面镜子,照出我朝律法或有待补全之处!”
“不错!纠缠于臆测无益,完善法度才是长治久安之策!”兵部给事中杨源也立刻跟上。
就连一些原本附和刘吉的官员,此刻也被顾溥的话点醒。是啊,为一个未必能扳倒对方的案子争得面红耳赤,不如借此机会推动一些切实的法度改进,这于国于民,于自身政声,都更有益处。
瞬间,殿中风向悄然转变,议论声开始围绕:如何完善对恶性未成年罪犯的惩处、年龄与恶性程度如何权衡、是否增设特殊条款等议题展开。
看着下方讨论的朱佑樘,紧绷的心也随之一松,袖袍下的大拇指几不察微微一竖,好家伙,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差点就收不了场了!
朱佑樘清了清嗓子,压下殿内议论,朗声道:“镇远侯所奏,深合朕意。个案真伪,自有三法司依律复核。然律法为治国之重器,当随世情而损益。徐州此案,暴露出律例或有未周之处。着刑部牵头,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并参考礼部、翰林院意见,以此案为例,详加研讨,于旬日之内,拟出一份关于‘恶性幼童犯罪’如何量裁定罪、以及相关律例如何完善增补的条陈奏来,朕要御览亲定。”
“陛下圣明!”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