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东门外往回走,路上更黑了。
杨继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碾过路面,咯噔咯噔的,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脑子里是亮的。
医院和药厂的那些亮亮的电灯;
药厂的那些机器,那些工人在灯光下专注的操作;
墙上那一笔一画的操作规程,包装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药包。
刚才看到的药厂生产,印证了吴道台的说法——电动设备、电力、工人。
这些东西,跟机器局要操心的,其实是一回事。
机器局要干的事也是这些:买设备、引进技术、管工人、组织生产,把半死不活的厂子盘活。
技术有机器局聘的洋技师,还有洋行派的指导技师,缺的是思想前卫又肯实干的管事人、牵头人。
章宗义能把药厂管成这样,就能把机器局管成那样。
杨继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掀开车帘。
街上很黑,车夫的背影在车灯前面晃。
他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就给抚台大人提一句,自己把调令拟出来。
军需科提调,章宗义。
陕西机器制造局的事,不能再拖了。
章宗义接到调令的第三天,就去了西火药局,陕西机器制造局就在火药局的里面。
这个地方来过好多次,这一次可是以上级主管衙门官员的身份来的,机器局的总办早站在火药局的门口等待。
门口站岗的兵丁,看见章宗义一身新式军装,立即立正敬礼。
机器局的院子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三进院落,前后十几排厂房,但到处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
甬道两旁的蒿草长到膝盖高,显然是好久没人打理了。
几间厂房的窗户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地响。
章宗义皱了皱眉。
机器局的总办,姓赵,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看着不像管事的,倒像个账房先生。
他一路走一路介绍,声音带着几分小心:
“章大人,这机器制造局是光绪二十年建的,甲午那阵子朝廷急令各省办厂,鹿中丞才把左爵爷留在兰州的老机器又运回来,凑了这个局子。”
“早年还能造些抬枪、铜帽、雷明顿子弹、开花炮弹,这几年——也就修修枪械,造些小东西了。”
章宗义没接话,这个过程他也了解,倒不是说是谁的责任。
他推开一间厂房的门,里面光线有点暗,厂房正中摆着几台机器,虽然旧,但保养得还算干净。
章宗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机器上的铭牌——德文,模模糊糊看不清年份,但能认出是铣床。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一台,是车床,床身很长,导轨上还泛着油光。
“这些设备,用着怎么样?”
赵总办凑过来,犹豫了一下:
“不瞒大人说,机器是好的,就是不趁手了。造抬枪、造老式的子弹,那是好使的。可要造新式的枪械或子弹,那可就不成了。”
章宗义点了点头。
他不是看不出来——这些设备都是二十年前的旧款,放在当年是一流,放在今天,跟新式设备比不了,但不是完全不能用。
“电呢?有吗?”虽然没听说这边有电,但章宗义还是想问问。
“局里没有电,都是蒸汽设备,还是光绪二十一年买的。”
赵总办叹了口气,“以前有活的时候还用着,现在没什么活计,就不烧炉子了。”
章宗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马上表态,让赵总办领着,把制造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个多时辰下来,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机器制造局的问题,不复杂,并不是有人说的一无是处。
设备还能用,只是落后点;
没有电力,但有蒸汽动力;
人员的技术断层,电气知识是空白,但机械知识扎实。
就说那几个老匠人吧,手艺都不错,光绪二十年的老技工,图纸在脑子里,手艺在手头上,修枪、造配件,都是实打实的本事。
章宗义问了几个问题,答得虽然粗,但句句在点上。
几人在厂房里正看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推门进来,个子很高,金发碧眼,袖子卷到手肘,穿着一件干净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赵总办赶紧迎上去:“威廉先生,这位是新任的军需科提调章大人——”
威廉都没答话,直接越过赵总办,大步走过来,一拳捶在章宗义肩膀上。
“你可是,总算来了!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你。”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汉语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但那股子热乎劲儿比陕西人还陕西人。
“今天就看看我整天呆的地方,几台老掉牙的机器,几乎停产的厂子。再没事干,我就要联系去汉阳枪炮厂了。”
章宗义被他捶得往后退了半步,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威廉的胳膊:
“一接手军需科,头一个就奔你这儿。放心,有的事情干。”
威廉把扳手往旁边一放,歪着头打量他,“穿这身军装,可是气派多了。”
“少贫。”章宗义笑着瞪了他一眼,“带我再看看,这机器局到底什么情况。”
威廉把手一挥,大步往前走:“走,我给你说道说道。”
赵总办一看两人不但认识,还很熟,就讪讪地陪在一旁。
威廉在前面带路,步子很大,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着某台机器说几句。
但语气不像赵总办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像在跟老朋友唠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实话直说。
“这台铣床,光绪初年的东西,搁在当年是好货。”
威廉拍了拍那台铣床的床身。
“但要加工的一些零件,精度已经不够了。不是机器不能用,是用途不匹配——造抬枪的精度和造步枪的精度,差着一个时代。”
他又走到一台冲床前,踢了踢底座。
“这台还行,底子不差。我给它换过几次模具,现在冲个薄铁片、弹壳底火什么的,凑合能用。但要造步枪零件——那就是做梦。”
他转过身,看着章宗义,“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杀鸡用牛刀’。机器局现在是反过来——杀牛用鸡刀,能杀得了吗?”
章宗义没接话,跟着他继续走。
走到蒸汽机房,威廉推开门,让章宗义进去。
一台黑色的蒸汽机蹲在屋子中央,机器上落了一层灰,管道上锈迹斑斑,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威廉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蹲下来拍了拍底座的铭牌。
“这台蒸汽机,底子不差。德国的,和我当年在工厂里见过的是同一批。毛病不大——就是落伍了。”
“现在小设备都是电力带动。”威廉感慨地说,“这些蒸汽设备真是落伍了。”
章宗义点了点头:“一部分能用,其他的就差点意思。”
威廉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说,你这次来,不只是看我吧?”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没瞒他:“军需科刚接手,制造局这摊子事得理一理。”
“理?”威廉嗤了一声,“这破地方,从根上就烂了。设备不匹配,没有电力,技术断层——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
“充分利用吧,主要是看干啥。”章宗义看着他,“我打算让机器局制造汉阳造的子弹。”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小子有眼光”的笑。
“子弹?”
他眼睛亮了一下,“这倒是个路子。现在子弹全国各地都缺。要是能自己造,不比从汉阳厂调拨强?这里的设备很多也能用上。”
机器制造局的赵总办,在一旁也亮了眼睛。
章宗义点了点头,把他这两天的想法,加上刚才对设备的了解,又捋了一遍:
“子弹的标准是死的——壳多长、底火多深、装药多少,都是定数。制造局的老设备,精度差一点,造枪造炮不够,造子弹,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