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有几家人知道的樊家茶楼试业礼,居然在平华村里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潮。风潮的指向不是去樊家茶楼,而是村学的兰心班。
消息也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反正一传十、十传百,到后来就变了味儿。
听说樊东家亲自给参加茶楼项目组那几个娃娃的家里写了邀请帖子,还给他们安排了专有包间;听说安排了最好的茶博士亲自接待,还有丰厚回礼……
反正越传越神乎,最后还说樊东家不仅会从京城赶来参加试业礼,还要亲自带着车队来接这几家人去镇上呢!
上官玉莹和陈大柱在留园里纳凉时,被好几个村里妇人围住求证。
上官玉莹听完,又好气又好笑:“想啥呢?这怎么可能嘛?都是些没鼻子没眼的事儿!”
一个妇人说:“玉莹婶子,都是多年老乡亲了,咱们不眼红,就是想打听打听,长长见识嘛!我家男人说,樊家茶楼可是镇上最大的,比会仙楼还要大呢!”
上官玉莹回:“樊家茶楼具体啥样,我们也还没去看过。我家匠心回来也只是说很大,跟这留园差不多大。想必算是最大的吧?”
“玉莹啊,那京城的樊东家真的亲自给你们写帖子了?真要带着车队来接你们去镇上?”韩婆婆也好奇地问。
“你们说的这些里面,就对了这一点!别的都是没影儿的瞎话!”上官玉莹说,“只有帖子的确是樊东家亲自写的。其他的都不对!”
“车队是村里安排的,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马场的陈师父,拉车的马儿都是他亲自挑的。”上官玉莹说。
“那你们去茶楼,坐专有包间,十几个茶博士亲自服侍,免费吃喝,还有回礼收,是不?听说回礼是一套黄金茶盏?”
“啥?!有这种好事?!”上官玉莹差点跳起来,“我反正是没听说!喝茶吃点心,看戏听书,有可能不收钱,但那啥黄金茶盏当回礼,只能做梦才有了!”
“不对啊,听说樊家是安排了车队来接的,我家老大在安保队,说收到通知了的,三十号那一早,几辆大马车会来村口接人!”一个老婶子边扇扇子边说。
“哦,我知道了,你们说那个坐包间、有车队来接的,可不是我们!”上官玉莹反应过来了,“那是樊家安排给兰心班的夫子和女娃娃们的。”
“啥?兰心班又被邀请了?!”越来越多遛弯纳凉的村民围了过来,人群里传来惊呼,“去年年底,县尊夫人和千金就专门邀请兰心班的女娃娃们去镇上逛年货集市,县尊公子亲自带着车队来接的,俺亲眼看见的。”
“可不!那次姑娘们都是大包小包回来的。玉莹婶子,你家两朵小莲花还给你和大柱叔买了新围脖、新袄子,上身可精神了,把好多人羡慕坏了!”有人说。
“那是,那是!”上官玉莹笑得眉眼弯弯,“我家青莲、红莲用自己赚的分红给咱们两口子买的,好看又暖和。”
“还有,还有,黄豆芽嫁到平安村,也是请了兰心班全部女娃娃去,听说还得了文县尊的夸赞呢!”
“哎哟!咱们村学的兰心班可是名声在外了,不少人打听呢!”有人说,“我看啊,这兰心班十几个姑娘里,没准儿以后也要出几个里正娘子、镇上大富人家的少奶奶呢!”
“哎呀,这真没准儿!”马上有人接话,“哪怕不是里正娘子、富家少奶奶,这些姑娘都是学了手艺的,怎么样日子都不会差!”
“对对对!这不,马上新学期开始了,我家两个孙女都要去上村学,入读兰心班。我们束修都准备好了的!”一个老妇人说。
“我家也是!大闺女去年就该入学的,唉,当时没舍得钱。瞧瞧,错过多少?!今年怎么说也要读兰心班!”
“我家闺女也要报名!”
“我家也要!”
顿时,好多人都纷纷附和,嚷了起来。上官玉莹和陈大柱趁着这当口赶紧溜走,实在是人越聚越多,都快挤得透不过气了,完全纳不了凉。
陈大柱拉着上官玉莹从人群中挤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然后快步往家走。一边走还一边讨论:
“大柱哥,我看啊,过几天村学开学,女娃娃可能要比男娃娃还多!”
陈大柱向来是以妻子的意见为准的,连忙点头:“那是,那是。青樱她们几个女夫子忙不忙得过来哦?”
“估计她们想不到这个情况。想想去年,也就咱们几家愿意送女娃娃去读书,好多家不缺那个钱,也不让女娃儿去。现在,都后悔了吧?”上官玉莹说。
“那咱们要不要去跟青樱她们通个信儿?”陈大柱问。
“走,过去林家坐坐,纳纳凉,唠唠嗑,把这事儿说说。”上官玉莹稍一沉吟,然后拉着陈大柱转了个方向,往林家大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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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心班被樊家邀请到镇上参加试业礼、专车接送、独享包间一事,马上就在村里传开了。
好多人家当晚又把准备好的束修拿出来数了好几遍,然后对家中的女娃耳提面命——去了村学一定要好好学,把兰心班夫子们的手艺全部学到手,以后带着家里过好日子!
林文桂也正在这样叮嘱丁珠:“珠儿,我可先跟你说好,你进了兰心班,怎样都不能比丁芙差,知道不?要不,下个学期,就别去读了。”
丁珠点点头。她没太在意娘的话。她只知道爹说了的,她想读多久就读多久,爹能种田换钱,给她读书。
丁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屋里母女俩的对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劈了下去。
林文桂此时又听见隔壁丁老四家,关娘子的声音传来:“芙儿,转个圈给舅妈看看!好,好,挺合适的,不用修改了。你穿这身儿正正好,跟个小仙女儿似的!明儿就穿这身儿去茶楼了!”
林文桂听得心里烦躁。她看了一眼丁珠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
何秋云不善针线,她嫂子关娘子把丁芙丁蓉两个丫头片子的衣服全包了,何家织布坊里啥好布料,都拿来给两个丫头做衣裳,特别舍得。
她不以为然,再怎么疼爱不也是丫头片子,是赔钱货,终究不像儿子那样能光宗耀祖!
可丁老三不这么认为。他一看到丁芙丁蓉有新衣,也会让她给丁珠做。那都是钱啊——她只给自己花钱不心疼,为任何其他人花钱都跟割肉一样疼。
每次一听到关娘子又给两个丫头做新衣,她的牙就恨得痒痒的,心就扯着扯着疼。
所以啊,丁珠只有入了兰心班,赚很多钱回来,才能治愈她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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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新居区那边,好多人家都懵了——啥,村里的村学还有女娃娃班?后来一打听,几乎都心动了。
这兰心班真好啊,不仅能学手艺,以后怎么都不会差,没准儿还能带着全家飞升!
于是,有闺女的几家人都开始合计,想办法凑束修,争取让孩子去上兰心班。
邓全两口子也去村里打听了一趟回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时,邓全放慢了脚步,搓了搓手,又放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媳妇儿,你说……咱家芦花,能去上这个兰心班不?”
邓全媳妇儿几乎是脱口而出:“肯定行,咱家芦花肯定行。”
邓全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为啥你觉得肯定行?”
邓全媳妇儿停下脚步,认真地说:“你不在家那些年,那人在堂屋里读书,芦花在院子里干活儿,听几遍就能背出来。
后来那人丢了一本书不要了,芦花捡回来当宝贝似的,自个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我没读过书,不知道她认的对不对,可她能用树枝在地上写出那些字,跟书上的一模一样。”
邓全沉默了。
说起来,邓全这一家能在平华村落户,也算是命里的一道光。
他是外地人,家里兄弟两个,他是老二,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大哥从小读书,全家都供着——爹娘省吃俭用,妹妹早早嫁了人换了聘礼,邓全自己也是十六岁就入伍当了兵。军饷寄回来,都给了大哥。妻子带着女儿邓芦花在家种田操持家务,地里的收入也全交到了邓老大手里。
邓全在军营里待了八年,最后因为伤痛无法再上阵杀敌才退了役。
退役回家那年,他快二十五岁。他想着终于能一家团聚了,谁知道,家里已经没他的位置了。
大哥读书读了好些年,一直说自己“就差一点”,可那一点始终没等来。爹娘不肯醒,总觉得大儿子迟早会“出息”,便把二儿子的军饷、妹妹们的聘礼、家里的收入,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因为伤痛,邓全要吃药,家里不给药钱,还让他们一家三口继续供养大哥的求学之路。
不仅如此,后来,邓老大为了筹钱竟打上了芦花的主意——要把她卖给镇上一个人家做丫鬟。那人家的名声,邓全托人打听过,对下人极其刻薄,打骂是家常便饭。
邓全不肯,就被赶了出来。净身出户,什么都没有,只有媳妇儿和女儿——还有肚子里刚怀上的小儿子。
邓全是怎么也没想到,他拼了命供了十几年的哥哥,到头来连他的女儿都不放过。
如今,他们在平华村落了户,日子虽然清苦,但比从前踏实多了。至少,没人再打芦花的主意了。
这些事,新居区的老住户们多少知道一些。邓全不爱提,别人也不问,但大家都知道——这个家,是邓全用命换来的。
邓全收回思绪,算了算手里的钱:“媳妇儿,钱现在不够。我想去跟奎子哥借一点,年底就能还上。咱俩好好干活,总能凑齐的。”
他顿了顿,又说:“芦花都十二岁了,再耽搁就晚了。”
“你去找奎子哥?”媳妇儿愣了一下。
“嗯。”邓全点点头,“高强、夏河他们才成亲,包老二家也刚起步。奎子哥不一样,他早就站稳了脚跟。”
他没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马奎在战场上伤了根本,以后也没有孩子的拖累,手里应该比其他人宽裕些。
媳妇儿明白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那你说话客气点,别让人家为难。”
“我知道。”邓全转身去了马奎家。
等邓全回到家时,院子里正传来低低的念书声。
他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
芦花坐在小板凳上,用力地搓洗着衣服,旁边是四岁多的弟弟。弟弟手里抓着一根草,正仰着脸看着姐姐。
芦花一边搓衣服,一边口里念念有词,她念一句,弟弟跟着学一句。
“人之初……”
“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邓全靠在门框上,听着听着,眼眶有点热。
芦花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爹,你回来啦?”
“嗯。”邓全走进院子,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刚才念的啥?”
“《三字经》。”芦花说,“我以前听过的,没忘,现在教弟弟念。”
邓全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芦花,爹送你去读书好不好?”
芦花愣住了,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我、我能去读书?”
“能。”邓全点头,“村学收女娃娃。你好好学,以后就不用像爹这样了。”
芦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了,但她没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弟弟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仰着脸看看姐姐,又看看爹,也咧开嘴笑了。
那天晚上,新居区的院门一扇接一扇地亮起了灯。家家户户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送闺女去兰心班。
村学那边,张青樱和梁如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路过村学门口,还都往里张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