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娜愣住了,牵着孩子的手抖了一下。
“吐尔逊大叔,你开什么玩笑?我一个种葡萄的女人,怎么当镇长?”
“种葡萄的女人怎么了?”吐尔逊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男人瘫在炕上三年,你一个人撑起五亩葡萄园,还拉扯三个孩子。你家的葡萄年年最早熟,你酿的葡萄干巴扎里抢着买,你比谁差?”
“那是种葡萄,当镇长又不是种葡萄。”
“怎么不一样?”吐尔逊站起来,拐杖指着镇公所门口的牌子,“当镇长不就是管人管事?你能管好五亩葡萄园三个孩子,就能管好一个镇子。再说,你当了镇长,至少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难。不像有些当官的,坐在衙门里喝茶,以为老百姓天天吃的也是羊肉抓饭。”
话说得有点冲,但没人反驳。
热娜在白杨镇的口碑确实好,三年前男人摔伤,全镇的人都以为她撑不住,要么把葡萄园卖了,要么改嫁。
结果她硬撑了三年,葡萄园没荒,孩子没辍学,男人没饿死。这份心性,比力气值钱。
买买提把热娜的名字写在册子上,写完抬起头。
“还有人推荐吗?”
“我推荐克里木。”又有人举手。
克里木愣了,刚还在问品行端正的事,转眼自己就被推荐了。
“谁推荐我?”
“我。”举手的是镇东头的木匠艾山,就是去年跟克里木打过架的那个。
“艾山你疯了?”
“我没疯。”艾山挤到前面来,“去年打架是去年的事。打完了你也赔了我三服药,我也请你喝了顿酒。一码归一码。你这个人脾气暴,但手艺好。镇上的铁器全是你打的,谁家锄头坏了不要钱白修。去年的渠板子塌了,你带着徒弟连夜打了两百个铁扣子把渠板子箍上。这事你咋不说?”
克里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且你当铁匠当了二十年,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哪家没找你打过铁?你认识的人比买买提还多。当镇长不就是跟人打交道?你比谁都能打。”
底下有人笑了,克里木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不好意思。
买买提把克里木的名字也写上,然后把笔搁下。
“还有吗?”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我推荐一个人。”
所有人回头,说话的是胡姬。
胡姬站在人群边缘,手牵着阿依古丽。靛蓝布袍子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我推荐阿依夏木。”
这个名字一出口,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声的骚动。
阿依夏木是镇北头教私塾的女先生,三十出头,没嫁人。
十年前从楼兰城嫁到白杨镇,男人是镇上的文书。嫁过来第二年男人就得痨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
婆家让她改嫁,她不改。
娘家人让她回楼兰城,她不回。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坯房,开了间私塾,教镇上的孩子读书认字。
十年了。
白杨镇能认得自己名字的人,一半是阿依夏木教的。北大学堂在白杨镇招学生,第一批考上的三个孩子,全是阿依夏木的私塾里出来的。
“阿依夏木?”买买提皱起眉头,“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不知道今天选镇长。”胡姬说,“她从来不关心镇上的事。除了教书就是教书。连巴扎都很少去。”
“那你为什么推荐她?”
“因为她懂一样东西,我们都不懂。”
“什么东西?”
“规矩。”胡姬说,“阿依夏木在私塾里教孩子认字,教的不只是认字。她还教规矩。为什么要守时,为什么要排队,为什么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为什么当官的不能拿老百姓的东西。这些道理都是她教的。白杨镇的孩子念了她的私塾,去北大学堂考试,没有一个在‘德行’那一栏被扣过分。”
胡姬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早晨传得很远。
“选镇长选的是什么?不是选谁力气大,不是选谁人缘好,不是选谁会修渠会打铁。是选一个能让白杨镇的规矩立起来的人。渠修好了会塌,路铺好了会烂。但规矩立起来了,换谁当镇长都能管好。阿依夏木教了十年规矩,她懂规矩。”
一阵沉默。
买买提看着胡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三个字:阿依夏木。
“三个人了。还有没有人推荐?”
“我自己推荐自己。”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卷纸。
“我叫阿不都拉,去年从北大学堂毕业回来的,学的是政务科。”
买买提上下打量他。
阿不都拉在白杨镇算是个名人,头一个考上北大学堂的,头一个从北大学堂毕业回来的。
回来之后在镇公所帮忙管账,干了半年,把三年的账目全部重新理了一遍,查出来三笔糊涂账,帮镇公所追回了四十七两银子。
“你才二十出头吧?”买买提说。
“二十一。”
“二十一就当镇长?你爹你娘答应吗?”
“我爹说随便我,我娘说别丢人就行。”阿不都拉咧嘴一笑,“老镇长,我觉得年纪不是问题。宇文成十九岁当雍州北的县令,干得比谁都好。我二十一了,比他大两岁。”
买买提没再说什么,把阿不都拉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四个人了。还有人吗?”
没人吭声。买买提等了片刻,把册子合上。
“好。候选人报名到此为止。四个人:买买提、热娜、克里木、阿依夏木、阿不都拉。等一下——阿依夏木本人还没同意。胡姬,你去跟她说。要是她本人不同意,名字就要划掉。”
“我去说。”胡姬点头。
“其他人把名字在镇公所门口公示三天。这三天里,全镇三百一十二户都可以来提意见。超过十个人联名反对某个候选人,就取消资格。三天之后没有异议的,正式列为候选人。”
买买提把册子交给文书,让他抄四份贴在镇公所门口。
“散了吧。三天后再来。”
人群没有马上散。
大家站在镇公所门口,三三两两议论着。有人在说热娜能不能管好镇上的事,有人在说克里木的脾气会不会耽误事,有人在说阿不都拉年纪太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没有人说阿依夏木,因为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胡姬牵着阿依古丽往镇北头走。
“娘,阿依夏木老师会答应吗?”
“不知道。”
“她要是答应了,我把我的那一票投给她。”
“你才十二岁,没有票。”
“再过四年就有了。”阿依古丽仰起头,“等我十六岁,我也要投票,我还要当候选人,我也想当镇长。”
胡姬低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北大学堂教室里那盏电灯一样亮。
“你先好好念书,当镇长要识字,要会算账,要懂规矩。”
“阿依夏木老师都教了。”
“光教了不行。你得学会。”
母女俩走到镇北头。
阿依夏木的私塾在一条小巷子里,三间土坯房,院门口种着一棵沙枣树。树底下摆着几张木板钉成的条凳,是给孩子们课间休息用的。
现在是冬天,树上没有叶子,条凳上落了一层霜。
院门虚掩着。
胡姬推开院门走进去。阿依夏木坐在堂屋的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桌上的炭盆烧得很旺,壶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依夏木老师。”
阿依夏木抬起头,三十出头的女人,眼角的细纹已经很明显了。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在脑后,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子,袖口磨得发白。
但眼睛很亮,跟她的学生阿依古丽一样亮。
“胡姬?怎么来了?阿依古丽,你烧退了吗?”
“退了。谢谢老师。”
“坐。奶茶刚煮好。”阿依夏木起身去拿碗。
“不用忙。我来是有件事跟你说。”胡姬在桌边坐下。阿依古丽乖巧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什么事?”
“今天选镇长,我在镇公所推荐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