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兵丁追上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让沈小满跑远了,然后人群又合上,把那几个兵丁挡在后面。
赵崇德看着人群合上的动作,像一扇门关上了。
关得严严实实。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反了,全反了。”
庞师爷在旁边拉了拉赵崇德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东翁,事情闹大了。这些人真敢去潜龙城。唐王府的人要是来了查起来,那些旧账。牢里那十几个人的事,上面一查就全翻出来了。到时候不是宇文成走不走的问题,是东翁头上乌纱帽还在不在的问题,甚至脖子上这颗脑袋还在不在的问题。”
“去潜龙城就去了,唐王府还能管到大炎的衙门来?”
“东翁,唐王是不管大炎的衙门。但李清晨管。李清晨那个人办事什么风格,东翁你亲眼见过的。她连南洼地的旧档都查得出来,州府的旧账她会查不出来?她要是来了把州府的账册全调出来一笔一笔查,那些赈灾粮,那些卖官银子,那些银霜炭,哪一笔经得起查?”
赵崇德不说话了。
“东翁,依卑职看不如现在就把人放了。放了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个叫沈小满的已经在去潜龙城的路上了,拦不住了。三天之后李清晨来了手里拿着州府的旧账,就不是放不放人的问题了。她会让北大学堂的法律教习当场翻案,到时候我们是阶下囚。”
赵崇德站在门缝里,手指攥着门框。指节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东翁,放人吧,现在还来得及。再晚一会儿城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想收场都收不了。今天这事已经传遍雍州城了,明天就能传到京城,后天刘策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刘策还能为了一个七品县令废了我?”
“刘策不会废你,但宇文成是他亲自点的将,新树会的头。财产公示改革是他推的,宇文成是他的脸面。你打他的脸面,他会不还手?”
赵崇德沉默了好一阵。
门缝外面的骂声还在响,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敲锄头,有人在往门上扔烂菜叶子。张翠花的娃还在哭,哭声混在骂声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拉紧了的弦随时会崩断。
就在这时候,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东边看。
东边的官道上又扬起了黄尘,比早上更大,比早上更密。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响。
黄尘里涌出更多的人影,看不清具体有多少,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乌云从地上滚过来。
“又来了人!”
“是哪个村的?”
“不是哪个村的!是雍州城里的!老东街的、西街的、南城的、北关的!码头上扛活的,集市上摆摊的!还有好几家车马行的脚夫,布庄的伙计,粮店的伙计!秦记车马行的秦老六牵着那匹青骟马站在最旁边,就是他把沈小满送出城门的!”
赵崇德站在门缝里,看着官道上涌来的第二波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唾沫咽下去嗓子眼里干得发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只有庞师爷一个人听见了。
“完了。”
“东翁,放人吧。现在还来得及。再晚一会儿门外面就不是五百人,是一千人了。明天就是两千人。雍州北的渠还没修完,修完了还有更多的人要来。到时候整个雍州的百姓都说宇文成是好官,说东翁是贪官,东翁还怎么当这个刺史?”
赵崇德把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手指上沾着木屑,指甲缝里全是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台阶上腿一软差点绊倒,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了。
“把人放了。”
“那十几个抓进去的也放?”
“全放了,让宇文成出来。跟他们说只是请来商议公务,不是什么扣押。是自己误会了,不是刁民造反。”
庞师爷转身往侧院跑,这次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啪啪啪地响。
跑到侧院门口回头喊了一句。
“快把宇文大人请出来!好生伺候着!茶要热的,点心要新鲜的!别让宇文大人觉得我们怠慢了!”
朱漆大门开了。
不是开了一道缝,是两扇全开了。
兵丁退到两边,长矛竖起来搁在墙上。
宇文成站在门里面。棉袍上沾着尘土,下巴上那道疤还在。
脸色有点白,嘴唇有点干,眼睛还亮着。手里攥着那卷渠线图纸,图纸被捏皱了,边角上沾着一块油渍。
“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只是一宿没睡,跟赵大人商议公务。现在议完了,走吧,回工地。渠还剩最后一里。”
石柱把断扁担扔在地上,走过去拍了拍宇文成的肩膀。那只被矛尖抵过的大手,拍下去很轻。
“大人,你一夜没回去,我们在县衙门口等了一夜。天亮了你还没回来我们就来了。来的人不止五百,后面还有,城门口还在来人。”
“我知道,我都听见了。在偏厅里听得清清楚楚。你们骂赵崇德的话,你们说要去潜龙城的话,张翠花娃哭的声音,都听见了,听了一上午。”
宇文成往人群里看。
看见了老黄头膝盖上的血,看见了张翠花怀里娃脸上的泪痕,看见了石柱胸口棉袄上被矛尖刺破的洞。看了好一会儿。
“走。回雍州北,今晚加班,把最后一里渠挖完。赵大人说了,南洼地的地契问题等法律教习来了再定。在那之前渠线不改,照原计划修。”
人群欢呼起来。
锄头铁锹举过头顶,在日光下晃成一片。呼声从衙门门口滚出去,滚过东街,滚过南城,滚过黄河,一直滚到雍州北的工地上。
工地上电灯还亮着,柴油机还突突地响。掘土机的铁斗还举在半空,等着啃下一口冻土。
宇文成走在队伍最前面,棉袍的下摆在风里飘,步子迈得很大。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刺史衙门,朱漆大门又关上了,两扇门合得严严实实。
门环上的铜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衙门口的石板地上还留着一摊踩烂的菜叶子,一只踩扁的草鞋,还有几滴干了又湿的血印子。
“范阳。”
“在。”
“今天的册子上记一笔。记清楚。哪些人来了,哪些人被抓了,老黄头膝盖上的血是怎么流的,石柱胸口的棉袄是怎么破的,一笔一笔都记清楚。”
“已经记了。”
“好。这本册子将来要放在雍州北的学堂里,不是给大人看,是给孩子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爹娘不是窝囊废。”
范阳翻开册子,在刚才那行字的下面又补了一句。
“雍州城回雍州北官道上,五百余众随宇文大人归。无一人落下。有血数滴,没于尘。有断扁担一根,留于刺史衙前。”
写完了合上册子。
抬头看前面,宇文成已经走出了老远。棉袍的背影在黄尘里越来越小,越来越直。
路边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田埂上叽叽喳喳地叫。
工地上又响起了掘土机的轰鸣,运土车又开始来回跑。锄头铁锹又落下去。渠线在灯光和日光交替的照耀下,一寸一寸往前延伸。
最后一里。只剩最后一里。
渠边有人在喊号子,调子很老,是黄河边上传了几辈子的河工号子,词却是新的。
“修渠咧,不怕难咧。冻土硬咧,人心暖咧。水来了咧,麦子黄咧。娃娃吃饱咧,上学堂咧。”
号子声从渠头传到渠尾,从白班传到晚班,从工地传到县衙。
县衙门口苟三搬出来的那把椅子还放在那儿,椅子上搭着宇文成的旧棉袍,棉袍被风吹得轻轻晃。
老黄头回了工地,坐在石头上。
老黄头婆娘给他膝盖上敷草药,草药是自己嚼的,混着唾沫和眼泪糊在伤口上。
老黄头疼得咧了咧嘴,没吭声。抬头看了看东边的官道,黄尘已经落定了,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路边的枯草。
“李教习知道今天的事吗?”
“不知道,她在去潜龙城的路上。但沈小满已经去了,三天之后就到。”
“三天。三天之后渠修好了,她来了,看见渠里灌满了水,水在灯光下闪着光。老黄头,你说她会笑吗?”
“会。她笑起来眼睛里有光,跟灯一样亮,跟月一样清,跟渠里的水一样能映出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