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刺史衙门,后院花厅。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火苗子蹿起半尺高,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茶几上摆着一碟蜜饯,一碟杏仁酥,一壶刚沏的碧螺春。茶香混着炭火的松木味,暖烘烘的。
庞师爷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没落款,只盖了一方私印。信纸在炭火的热气里微微卷了边。
“东翁。”
“雍州北那边的消息。”
赵崇德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沿上刮了三下,叮叮叮的脆响。五十出头的人,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当了八年雍州刺史,政绩平平,但从不犯错。
不犯错就不会被贬,不犯错就能熬死别人。
“又是弹劾折子?”
赵崇德把茶盖搁下。
“上次折子被留中不发,本官的脸都丢尽了。一个七品芝麻官,在滩涂地上胡闹,皇上不治他的罪,反而给三年为期。这叫什么?这叫纵容。纵容属下胡作非为,往后雍州还怎么治?”
“不是弹劾折子的事。”
庞师爷把信纸摊开。
“宇文成在雍州北贴告示了,冬闲招农工,修渠修路。”
“管饭,算工分,完工后凭工分换东西。”
赵崇德放下茶盏,茶盖在桌上转了一圈,停在碟子边沿。
“换什么东西?”
“糜子,棉布,铁农具,白糖。还有一种叫‘水泥券’的东西。”
“说等码头修好了,拿券换水泥。”
“水泥?”
赵崇德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从哪弄的水泥?”
“潜龙城给的。”
庞师爷往前凑了半步。
“三天前,唐王府的大小姐李清晨亲自押了五辆马车到雍州北。四十七箱物资。农机图纸,精铁犁头,棉种,水泥配方,书册,白糖。清单上列得清清楚楚。”
“唐王的大女儿?李清晨?”
“北大学堂那个讲习?造盾构机那个?”
“正是。”
“她亲自押车去的?”
“亲自押车。”
庞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五辆马车。从潜龙城到雍州北,在雍州北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才走。”
花厅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炭盆里的银霜炭爆了一声,火星溅在铁网上,嗤的一声灭了。
赵崇德把茶盏搁在茶几上。搁得很轻,但茶水洒出来了。碧绿的茶汤淌在紫檀木桌面上,顺着木纹往边沿淌。
庞师爷赶紧拿帕子擦。
“唐王府的大小姐。去雍州北,给一个七品县令送物资。”
“是。”
“为什么?”
“听说是北大学堂的学生外放地方任职,学堂提供物资支持,苏先生批的。”
“潜龙钱庄还批了信用额度,唐元已经在雍州北流通了。”
“物资支持。信用额度。唐元流通。”
赵崇德站起来,背着手在花厅里踱了三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响声闷闷的。
“不对。”
“哪里不对?”
“苏文是什么人?唐王的首席内政总管。北大学堂的物资调配,什么时候需要他亲自批?批了就批了,还批了信用额度?”
赵崇德转过身来。
“潜龙钱庄的信用额度是随便给一个七品县令开的?唐元流通,那是唐国的货币体系。雍州北是大炎的地盘,唐元凭什么在那里流通?”
“凭宇文成跟刘策的关系?刘策自己还在为财产公示的事跟朝堂上那帮人撕扯呢。”
“东翁的意思是。”
“唐王在保宇文成。”
赵崇德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三下。
“不对。不只是保。是在投。唐王投的是新树会。新树会四个人,宇文成是头。在雍州北种树,唐王给他浇水,刘策给他挡风,唐王府的大小姐亲自押车送肥料。”
“这是什么阵容?这是把他当种子选手在培养。”
庞师爷的脸色变了。
“东翁,那咱们之前那道弹劾折子。”
“我说怎么留中不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崇德坐下来,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腊月的天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泡了水的棉被盖在城楼上。
“刘策不是一个人扛,背后站着唐王府。唐王府摆明了要保这四个人。刘策在朝堂上硬扛三朝老臣,左都御史的折子直接被怼回去。”
“这已经不是朝堂博弈了。是大势。”
“宇文成在雍州北干出政绩来,三年之后,刘策拿什么赏他?”
庞师爷算了算。
“七品县令三年考满,按常例升一级,六品通判。但他要是真把雍州北那片滩涂地治理好了。在册户数从六百涨到两千,田亩翻一倍,赋税达标。”
“按功绩论,可以直升五品。”
“五品。”
赵崇德抬起眼。
“雍州知州是几品?”
“从五品。”
“对了。雍州知州是从五品。我是正五品刺史。他干三年直升从五品知州,再干三年就是正五品。到时候我往哪搁?”
“我今年五十,再干十年才熬到致仕。他今年十九,十年后二十九。二十九岁的正五品。背后有唐王,有刘策,有新树会。朝堂上有一帮新锐撑着,那时候雍州谁是刺史?”
庞师爷没接话。
赵崇德自己接了。
“不是我。”
“东翁,这事还没到那一步。宇文成在雍州北才几个月,在册户数刚涨到六百三十七。那地方十年九涝,土是盐碱地,种什么都长不好。想三年翻身,难。”
“难?”
赵崇德把信纸推到庞师爷面前。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修渠引黄河水冲盐碱。潜龙城给了耐碱糜子种子,给了水泥配方,给了农机图纸。铁匠铺已经打出了十二把新式锄头,风箱用的皮垫子是北大学堂特制的。沙子换水泥,码头收转运费,唐元结算。”
“这不是在治理滩涂地,这是在用唐国那套系统重建雍州北。”
“唐国那套系统连西域都能吃下来,连草原都能制衡。区区一个雍州北,你觉得难?”
庞师爷沉默了。
赵崇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雍州城的城墙,青砖灰瓦。墙垛子上站着一排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蓬起来,像一串灰色的绒球。
“宇文成不能留在雍州北。”
“东翁,这。”
“不是现在动他。现在动他,等于跟刘策过不去,跟唐王府过不去。我还没傻到那一步。但不能再让他顺顺当当地干下去了。”
“他现在有物资,有钱,有信用额度,有唐王府的大小姐撑腰。雍州北的农户已经开始信他了。告示一贴出去,你猜多少人来报名?”
“据下面的人报。昨天告示贴出去,到今天中午,已经有三百多人报了名。三棵树村来了四十七个壮劳力,连六十岁的老人都来了,说要帮忙搬石头。”
“三百多人。”
赵崇德转过身。
“你知道以前征发徭役的时候来多少人吗?”
“百十来个。还都是被保甲长绑来的。”
“对了。以前征徭役,管饭不管饱,不发东西,百姓躲都来不及。现在管饱还给东西,三百多人抢着报名,这就是差距。”
“宇文成这个人,别的不说,收买人心这一手是真的狠。上任第一天砸刑具放囚犯,老百姓就觉得他是青天大老爷。现在又贴告示招工给东西,老百姓更觉得他是活菩萨。再过半年,雍州北的民心就全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