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晨转过身,靠着刀盘。
“你们觉得王爷变了,我告诉你们——王爷没变。是你们来晚了。你们看到的是盾构机在博格达峰啃石头——没看到这台样机崩过七次齿轮。你们看到的是大理六郡刻石头——没看到王爷一个人在潜龙城种地,种了三年才收第一茬粮。你们看到的是王爷跟土司喝咸茶——没看到王爷在镇北城下跪着收殓阵亡兵的尸骨。”
宇文成的喉结滚了一下。
“李教习——你是在替王爷说话,还是在替你自己说话。”
“都不是,我是在替事实说话。”
李清晨从刀盘上直起身,手指上沾了铁锈,在袖子上擦了擦,擦出一道红痕。
“我从小在北大学堂长大。我娘是苏小婉,你们知道。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七岁就在这间试验场里捡螺丝,八岁帮墨爷爷递扳手,九岁画了第一张齿轮图纸——画错了,齿轮齿数不对,墨爷爷拿红笔改了,告诉我——齿轮差一个齿,机器就转不起来。”
“十一岁看潜龙水库闸门放水,水从溶洞里涌出来,把山脚的乱石滩冲成了一条河,十三岁跟郭先生学战略推演——第一条推演不是怎么打赢仗,是怎么让仗不用打。十五岁站上讲台,给政务科上一堂课——讲的就是这台盾构机样机。”
“你们每个人来潜龙城——都是背着身世来的,我是生在潜龙城。没吃过你们那样的苦,我知道。所以你们说的那些烂路、卡子、征地——我没资格反驳。但有一点我有资格说:你们看到的王爷,是现在站在高昌城楼上的王爷。我看到的王爷,是趴在这台样机底下捡齿轮碎片的王爷,他跟你们一样,也是从零开始的。他的雍州,就是这片荒地。”
试验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电弧炉车间的白汽一团一团腾起来,又散掉。
碎石机的轰鸣声停了,学徒在换料斗。
范阳把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拿炭笔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抬头。
“李教习。你说的这些——跟你昨天在课堂上说的一样。都是在解释王爷为什么收了刀。我信,但我还是那句话——我爹的六亩地没了。六亩地换了一条驿道,驿道是好事,但我爹的地回不来了。”
陆江接上:“我家那船丝绸——起了霉斑赔了六成,那也是回不来了。”
铁格尔把螺帽在掌心里颠了颠:“我爹的腿。也是回不来了。”
李清晨靠在刀盘上,铁锈沾了一背,没拍。
“你们说旧树病了要种新树——我昨晚想了半宿,想到最后,想起王爷说过的一句话。王爷说,一个王朝,为什么到了最后都是改朝换代。不是因为外敌太强,不是因为天灾太多——是因为自己老了。”
“旧树老了,根烂了,叶子黄了,结不出新果子了。这时候有人来种新树——就是改朝换代。你们的新树会,说大了,就是改朝换代。”
她从刀盘上直起身,走到宇文成面前。
“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改朝换代之后呢,新树长起来之后呢。刘邦种了一棵新树,叫汉。汉活了四百年——烂了。刘秀又种了一棵新树,叫东汉。东汉活了两百年——又烂了。曹操想种新树,没种成。司马炎种了新树,叫晋——烂得更快。”
“四百年一烂,两百年一烂,一百年一烂。你们的新树——打算活多少年。”
宇文成没有答,看看范阳。范阳把册子翻来翻去,找不到答案。
陆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白。铁格尔把螺帽搁在样机底座上。
“不知道。”
宇文成终于开口。
“但我比他们都清楚——宇文家的族谱上翻五页才找得到我太爷爷的名字,我是远房子弟——分不到祠堂里的冷猪肉,我不在乎新树能活多少年。我只知道——旧树已经不给雍州遮阴了。我娘摸黑纳鞋底,我爹交七成租——旧树不给遮阴,我自己种一棵。”
他停了停。
“就算这棵树只能活一百年,我娘我爹也看不见了,但雍州的后生能看见。”
李清晨看着宇文成,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在刀盘上又拍了一下,铁锈簌簌落下。
“行。宇文成——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现在暂时不认同你们的新树会。不是因为种新树不对——是因为我还没想通。我从小在这个试验场长大,我看到的东西都是先在纸上的,先在样机上的,先在试验场上试过七次才敢推出去。你们的新树——没试过。没试过就推出去,会崩。就像这台样机第一次启动,齿轮崩了两个,顶棚打了个洞。”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但你们跟我爹不一样,我爹有整个潜龙城给他试。你们只有四个人,四个人去大炎本土种新树——齿轮崩了没人给你们换。”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粉笔,在盾构机样机的刀盘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圆,但封口封得严实。
“但我尊重你们,不是尊重你们对不对,是尊重你们敢想。北大学堂教了这么多学生,大部分人想的是毕业之后去哪里当个吏目,拿一份俸禄,过自己的小日子。你们想的是种新树,想的是改朝换代。不管对不对,敢想就比不敢想强。”
她把粉笔头搁在刀盘上。
“宇文成,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在黑板上写了什么。”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还有呢。”
“——你后来写了‘刻刀’。”
“对,刻刀。不是锤子,你们的新树会,是刻刀还是锤子?”
宇文成低头想了想,抬起头。
“现在还是锤子。,我记住你昨天说的,锤子砸碎的东西拼不回来。我会把锤子磨成刻刀,不是磨刃,是磨脾气。我脾气硬,从小硬到大,在雍州的时候硬是因为不硬活不下去。到了潜龙城还是硬,是因为不服,不服王爷收了刀。”
他深吸一口气。
“你说了两天——我服了。不是服你,是服道理。但服道理不等于不种新树。树还是要种。只是把锤子换成刻刀。”
李清晨微微点头,转过身,朝试验场门口走去。
“今天就到这,明天开始,你们四个下午没课的时候来试验场。不是来参观,是来干活。碎石机要换料斗,履带车要调履带松紧,盾构机新刀片要做耐磨测试,昨天刚到的钨钢合金刀片,还没开刃。”
“我给你们一人配一副手套,手套是新的,用坏了不赔,自己缝。”
陆江愣了一下。
“李教习,你是在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是帮新树。”
她顿了顿。
“新树还没下地之前,先在这间试验场里把根练硬了,练硬了再下地,下地才能活。”
宇文成把蓝布衫的下摆扯了扯,扯平了肩膀上的白灰。
“几点。”
“未时三刻。跟今天一样,迟到不等。”
“不等就站门口听。”
“试验场门口堆的是新到的锰矿,你想站在锰矿上听,随便。”
李清晨头也没回,走出试验场大门口。
门口果然堆着一车新到的锰矿,黑褐色的矿块垒了半人高,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属光泽。
陆江看看那堆锰矿,又看看宇文成,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青绸衫。
“我这件衫子——明天不能穿了。”
铁格尔笑了。
“你们江南人就是讲究,试验场里干活,别说绸衫,铁衫也能磨出洞。”
范阳把册子翻开,记了一笔——手套。未时三刻。钨钢刀片。
宇文成没说话,走到那堆锰矿前,弯腰捡起一小块。锰矿沉甸甸的,掂在手里像一块冰冷的铁。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这是炼钨钢的辅料。”
李清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人已经走到机械厂门口,背对着他们,声音混在下午的热风里。
“锰矿配铬矿,电弧炉里烧三天三夜,烧出来的钨钢能啃博格达峰的石头。你们的新树也要用这种钢。不是现在,是以后。”
四个人站在锰矿堆旁边,看着李清晨的背影消失在机械厂车间里。车间里响起铆钉枪的哒哒声,密集的,一下接一下。
“她刚才说的,一个王朝为什么到了最后都是改朝换代。”
范阳把册子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念了一遍自己的字迹。
“因为自己老了。旧树老了,根烂了——这就是我们说的。她嘴上说不认同,心里已经认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想看我们能不能把锤子磨成刻刀。”
宇文成把锰矿放回矿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矿粉,黑黑的粉末沾在掌心上,拍不掉,渗进了掌纹里。
“那就磨。”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从明天开始,是在教室里磨,是在试验场里磨。碎石机换料斗,履带车调履带,刀片耐磨测试,一样一样学。学一年,学两年。学到能把一台样机从头到尾装起来,那时候再下地,带着种子下去,也带着手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