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
天还没亮透,城墙上的火把刚熄,换岗的兵正在交接。
东城墙外的梯田里,早起的农人挑着水桶走过田埂。羊泉水库的闸门开着,水顺着新修的渠沟淌进稻田,哗哗响。
李晨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电报纸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
郭孝从城梯走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茶是砖茶,加盐不加奶。
“唐王一夜没睡?”
“睡了半宿,子时被电报叫醒,就没再合眼。”
李晨把电报递过去,郭孝接过来,借着晨光看完。
“大理城破了,段家复位,高泰明被拿下,六郡签了约。李破虏跟段家公主的婚事——段兴智当众提了,董璋代西凉先应了,等我这边回电。”
郭孝把电报叠好,放回李晨手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十天六郡,这孩子比预想的快。”
“好事是好事。但电报里有一句——大理城破时,高家的三千守城兵看见段兴智穿着凤凰袍站在议事堂门口,东城墙最先放下铳。百夫长把铳管搁在垛口上,自己先不打了。”
“然后呢?”
“然后四面城墙挂白布,兵不血刃。”
李晨转过身,背靠城墙垛口。
晨风从背后吹过来,袍角翻卷。
“奉孝,高家在位的时候,这些兵是高家的兵。高家要倒了,他们连一炷香都没多守。百夫长跟年轻兵说的话——你家里老娘还在城南卖米线,你死在这里,明天谁给她推磨?这句话把三千兵的军心说散了,推磨比守城重要。”
“推磨确实比守城重要。”
郭孝把茶碗搁在城垛上。
“守城是替高家守,推磨是替自己推。高家给过他们什么?征粮征七成,铜矿抽七成,调解费收到后年。高家拿他们当牛马,他们凭什么替高家死?”
“所以我想了一夜,高家倒台这么快,不是因为西凉兵厉害。西凉兵只打了城门,没打城墙。城墙上的兵是自己放下铳的,他们放下的不是铳——是对高家的最后一点义务。”
李晨顿了顿,手指敲了敲城垛上的砖。
“义务这东西,你给百姓多少,百姓还你多少。你给七成的粮,百姓还你七成的忠。你给三成的粮,百姓还你三成的忠。高家拿了七成,以为占了便宜——其实是在透支。透支完了,利息还不上,本钱也赔光。”
“唐王这话,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
“什么老话。”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李晨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嘴角只扯了扯。
“奉孝。这句话我年轻时听过。那时候觉得热血,觉得每个百姓都该为天下出力。后来发现不对。匹夫为什么要对天下有责?天下是他的吗?天下是皇帝老子的。皇帝坐在金銮殿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匹夫吃的是粗粮,穿的是麻布。”
“皇帝跟匹夫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像地主跟佃户说,我这片地要荒了,你得出力。佃户出了力,地里的粮还是地主的。佃户得的那三成,还得分出一成交地租,佃户凭什么有责?”
“所以唐王觉得匹夫无责?”
“不是无责,是谁吃肉谁有责。”
李晨转过身,面朝城楼下的梯田。
稻田里的水反射着晨光,亮得像一面碎镜子。
“你仔细想想。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两句话的区别在哪?”
郭孝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保国——保的是一家一姓的江山。段家的国,高家要篡。高家的国,段家要夺,这是肉食者的事。他们吃了肉,就该他们去保。匹夫没吃肉,凭什么替他们保?”
“对。但保天下不一样,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是地里的庄稼,是河里的水,是寨子里的火塘,是米线摊子上的热气。”
李晨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高家倒了,段家复位,大理城里的米线摊子第二天照常开张。菜贩照样挑担子卖菜,锁匠照样捅锈锁。他们保的不是段家,也不是高家。他们保的是自己的推磨、自己的米线摊子、自己的腌萝卜。这才是匹夫有责——保天下,不是保国。天下是所有人的,国是一姓的,天下亡了,匹夫活不下去。国亡了,匹夫换个主照样活。”
郭孝把茶碗搁下。
晨光从城垛间漏进来,照在茶汤上。
茶汤里的盐粒还没化完,沉在碗底,白莹莹的。
“唐王这番话,拿到京城朝堂上说,那些吃肉的怕是要跳起来。”
“跳就跳,高家的肉食者跳了十几年,跳到大理城四面挂白布。他们的肉是吃进肚子了,但匹夫的米线摊子被他们砸了。砸了摊子,匹夫不给他们推磨——他们就饿死了。高泰明到最后都不明白,不是段家打败了他,是他自己把自己吃死了。”
李晨拍了拍城墙垛口,垛口的砖被晨露打湿了,手心里一片凉。
“所以我在想,大炎现在也在吃肉。刘策在京城吃肉,各州刺史在地方吃肉,潜龙城的商行在吃肉。肉吃多了,就容易忘了匹夫锅里煮的什么。忘了之后就会走大理的老路——征粮征七成,矿税抽七成,调解费收到后年。等匹夫把铳往垛口上一搁,肉食者连一碗咸茶都喝不上。”
“唐王的电报打算怎么回?”
“婚事——准。”
李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城垛上,拿炭笔写字。
晨风把纸角吹起来,拿茶碗压住。
“但加一个条件。让李破虏在大理多留两个月。不是留在大理城,是留在六郡。六郡的土司刚签了契约,契约上的字还没干。趁墨迹还湿,把契约上的事做实一两件——柳郡的矿洞口先修,金齿的渠线先画。让六郡的匹夫亲眼看见,西凉跟高家不一样。高家只收税不修路,西凉收了税真修路。路修到寨门口,电灯拉到火塘边——到那时候,匹夫赶都赶不走。”
“两个月,唐王是想让破虏在大理把根扎深。”
“不光是为大理,也是为他自己。”
李晨放下炭笔。
“他将来要领兵,要治一方水土。光会在讲武堂攀崖不够,光会在苍山救人也不够。他得学会跟匹夫坐在火塘边喝咸茶,学会听土司说旧怨,学会把契约上的字刻在石头上而不是纸上。这些事,高昌教不了他,西凉也教不了他——只有六郡的火塘边能教。”
郭孝展开折扇,扇面上还是那四个字。
他没看扇面,看着城楼下的梯田。
“唐王这番安排,让我想起当年潜龙城刚建的时候。那时候唐王亲自下田插秧,跟农户蹲在田埂上啃馍馍。农户问唐王——你是唐王,为啥要下田。唐王说——不下田不知道地里的水是凉的。现在破虏在六郡喝咸茶,跟当年唐王在潜龙城插秧是一个道理。不下田不知道水凉,不进寨不知道茶咸。知道了水凉茶咸,将来治政就不会坐在案后瞎画圈。”
李晨转过身,看着城楼下的梯田。
农人挑着水桶走过田埂,赤脚踩在泥里,脚趾缝里挤出一小坨黑泥。
“奉孝。大理这封电报,让我想明白一件事。唐国现在走的这条路——铁路,电灯,商路,唐元,五线并进——说到底还是在吃肉。肉吃多了,容易产生错觉。错觉就是——匹夫的责任是帮肉食者保国。错了。匹夫的责任是保天下,保自己的日子。肉食者的责任是让匹夫有好日子过,匹夫的日子好了,天下自然稳。天下稳了,国自然不亡。这个顺序不能反,反了——就是大理城四面挂白布。”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唐国的肉食者得先尽责。”
“对。匹夫有责的前提,是肉食者先尽责。肉食者把肉吃完了,把骨头扔给匹夫,然后站在城楼上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是不要脸。唐国要是有一天也变成那样,大理城四面挂白布就是前车之鉴。”
郭孝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干,茶渣留在碗底,黑黑的,混着没化完的盐粒。
“唐王这番话,要不要记下来,发给各州刺史?”
“发。不是以政令的形式发——是以私信的形式发。给刘策写一封,给柳如烟写一封,给沈万三写一封。告诉他们大理城的事。告诉他们匹夫放下铳不是为了背叛,是为了推磨。告诉他们肉食者尽责的底线——收了税就得修路,征了粮就得修渠。修了路修了渠,匹夫的日子好过了,你喊匹夫有责他们才会应。你什么都不修只收税,匹夫凭什么应?”
李晨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写。
“刘策——京城改革,先从衙门的伙食改起。”
郭孝凑近看。
“衙门的肉食者每天吃的比匹夫过年还好,还指望匹夫相信你是为民?笑话。把衙门的伙食标准砍一半,省下来的银子充作修路的公帑。衙门的人要叫苦,让他们叫。等路修好了,他们坐车比骑马快,就不叫了。”
郭孝接过笔,在纸上记。
“柳如烟——晋阳汽车城旁边建一个工人食堂,不是给官员吃的,是给造车的工人吃的。工人吃得好,车造得好。车造得好,路修得快。别光让马跑不让马吃草。”
“沈万三——泉州的铁甲船优先运货不运人,六郡的茶叶铜矿要出海,船舱位不够。把船舱让给货,波斯湾那边的石油才能早点运回来。”
三封私信写完。晨光已经大亮,城墙上的影子缩到脚底下。
郭孝把三封信叠好,分别塞进三个竹筒,火漆封口。
“第一封信给京城,三天到。第二封信给晋阳,四天到。第三封信给泉州,十天到。唐王这三封信——一封管京城,一封管中原,一封管海疆。三封信合起来就是一句话。”
“什么话。”
“肉食者尽责,匹夫才会有责。肉食者不尽责,匹夫就把铳往垛口上一搁——不是造反,是回家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