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易守难攻,守的人不用多,十个弓手就够了。”
李破虏站直了身体,十六岁的少年郎,肩膀还不宽,但腰背笔直。
“舅舅,大理城我来打。不是为了段家,是为了西凉。段家点了头,六郡就是西凉的。六郡到手,通往天竺的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西凉就不是谁的门槛——是桥。”
“你想怎么打?”
“跟舅舅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借五十个讲武堂山地步战科目考过前三的人。不要大军,五十个人,从苍山后山攀崖上去。”
李破虏的手指从苍山移到断崖。
“苍山后山是断崖,高家的人认为没人能从断崖上去,所以静室的守卫不会超过十个。攀崖器械——在讲武堂练了两年,毕业考试就是攀祁连山冰瀑。苍山的断崖比祁连山的冰瀑矮一半。五十个人攀上去,拿下静室,把段小凤接出来。然后从苍山往下打——从高到低,铳子射程多一倍。”
“攀崖的人谁带队?”
“我自己,山地步战高级科目——去年考了第一。攀崖成绩一炷香零三十二息,讲武堂纪录,这个纪录还没人破。”
楚怀城站起来,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插在泥地里。刀尖入土三寸,刀身微微颤动。
“五十个人你挑,攀崖的器械你配。军械库里有从祁连山带过来的鹰爪钩和蚕丝绳——比麻绳轻一半,承重多三倍。”
他拔出匕首,刀尖指着苍山的方向。
“静室打下来之后不要往下冲,守住石阶口,发信号——三颗红色信号弹。信号弹一升空,我带主力从水门进。水门钥匙给我。信号弹没升空之前,主力不动。”
楚怀城把匕首插回靴筒,拍了拍李破虏的肩膀。
“你舅舅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让前锋孤军深入,这次也不让。你攀崖是奇兵,主力是正兵。正兵不动,奇兵不露。”
“明白了。”
李破虏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给楚怀城。
“大理官话速成册,白狐先生写的。里面有句话——苍山雪,洱海月。雪不化,月不落。舅舅帮我交给白狐先生,就说这句话我学会了,打完仗回去背给他听。”
苍山半山腰,静室。
木头搭的房子。
四根柱子撑着松木屋顶,四面墙是竹编的,糊了一层黄泥。
门口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种着一棵老梅树,不是开花的季节,梅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是枯黄的。
风从洱海上吹过来,穿过竹林,带着水腥味。
段小凤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侍女被关在另一间屋子里,不在这里。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口站着两个高家的兵,一个年轻,一个老。
年轻的抱着刀,蹲在门槛上打瞌睡。老的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竹林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段小凤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里还藏着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块粗陶片,永胜渡口那个茶碗的碎片。
昨晚在渔棚里喝完茶,碗搁在窗台上,被袖子碰掉了,摔成了两半。她把其中一半捡起来,揣在袖子里。不是有意留的,是忘了扔,现在成了手里唯一的东西。
粗陶片的断口很锋利,但太小了。
割不了绳子,更割不了人,她把陶片翻来覆去地看。陶片上沾着一点茶渍,干透了,变成一小片褐色的印子。
傍晚时分,山脚下传来铳声。
不是大理城里,是北边。永胜方向。铳声不密——连环铳的交替射击,两轮,停了一息,又两轮。
不是攻城,是试探。
门口的两个兵同时站起来。老的把耳朵贴在竹墙上,听了一会儿。
“是永胜渡口。”
“西凉兵打过来了?”
“不像是攻城,攻城铳声比这密,这是在打信号。”
段小凤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从竹墙的缝隙里往下看,洱海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永胜渡口的方向升起一股黑烟,被晚风吹散了,散成一层薄薄的灰雾。
老的兵转过身看着她。
“公主——高将军说了,西凉兵要是攻城,你第一个上城头,你爹的命就看你肯不肯求西凉退兵。”
“你们在段家当了多少年兵?”
“我二十年。他三年。”
“二十年。见过段家列祖列宗的画像吧。段家祖训——以武立国。武没了,但气还在。段家的气不是求人。是等人。”
段小凤转过身,面对那个老兵。
“你想拉我上城头,就拉。但拉上去之后,西凉的铳子不会因为我站在城头上就拐弯。他们的铳子是西凉打的,讲武堂教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能写出‘以退为进’的人,他的朋友不是废物。西凉的人,不杀站在城头上的女人,他们不打城头。”
她的目光越过竹墙,看向苍山后面的断崖。
“他们会从你背后上来。”
断崖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干枯的灌木,夜雾从崖底往上漫,白茫茫一片。
月亮从洱海东岸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洱海上,水面亮得像银子。
段小凤坐在梅树下,陶片搁在膝盖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她把陶片翻过来,茶渍的那一面朝上。褐色的印子像一小片干透的土地,纹路细密,有点像苍山的等高线。
山脚下的铳声停了,永胜渡口方向恢复了安静,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门口的两个兵换了一班。老的去睡了,年轻的抱着刀坐在门槛上,眼皮往下坠。竹林里有鸟叫,咕咕咕,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段小凤把陶片攥在掌心,抬头看着苍山后面的断崖。
雾散了。
月光照在崖壁上,灰白色的石灰岩垂直陡峭,几百尺高。崖壁上没有路,没有树,没有藤蔓,什么人都上不来。
崖壁上有几道很细的裂缝,裂缝里偶尔长出几丛干枯的草。
月光下,草叶微微颤动——不是风,是从崖底往上的气流,暖的,从洱海水面上蒸起来。
高泰明一夜没睡。
不时站在大理城的城楼上往外看。洱海安静,永胜渡口没有火把,城墙上守城的兵抱着铳管打瞌睡。
段平跪在议事堂外面,捧着一个粗陶茶壶。茶壶里是新泡的普洱,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将军,您喝口茶。”
“不喝。段平,你说西凉兵今晚会来吗?”
“会。但不是从正门。”
高泰明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不是从正门——从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西凉讲武堂有句话,刻在校场上的石碑上——地图上没有小地方。站住一个点,就能撬动一条线。正门是大地方,大地方他们不站。他们站的是小地方。”
“比如呢?”
“比如水门。比如苍山。”
高泰明站起来。走到城墙边,往苍山方向望。苍山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更深的黑影。山腰上没有火光。
“派五十个人去苍山静室。把段小凤押回城里。苍山太远,万一西凉兵翻山过来——静室那几个弓手挡不住。”
“将军,翻苍山?苍山后山是断崖。没有人能从断崖上来。”
“以前没有人。西凉的人在祁连山练了两年山地步战——他们爬的冰瀑比苍山更高更滑。”
段平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粗陶茶壶。
“将军,让卑职去。卑职是段家的人,段小凤见到我不会闹。换了别人押她下山,她闹起来惊动了城里的百姓,不好收场。”
高泰明盯着段平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段平,你是段家的人。段家通西凉——你怎么不去通?”
“卑职全家被高家杀了。卑职活着,不是为段家——是为大理。”
“去吧。带三十个人。把段小凤押回大理城,关在王宫后院的地窖里。苍山太远,守不住。”
段平应了一声。端着茶壶退下去。茶壶里的普洱凉透了,晃荡出一小片水声。
夜深了。
洱海的月亮升到半空。苍山断崖上,月光照不到崖底。崖底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崖壁上,几十道很细的黑影在慢慢往上移动。
没有火把,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呼吸声,轻而沉。蚕丝绳绷得笔直,鹰爪钩扣在岩缝里,咬得死死的。风从洱海上吹过来,贴着崖壁往上爬,带着水草湿漉漉的腥味。
李破虏挂在最上面。手指扣着石灰岩的裂缝,脚踩在一丛枯草上。枯草根松了一下,碎土簌簌往下掉。他停了两息,等土不掉了,继续往上。
头顶三十尺,苍山静室的竹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
梅树的枯枝探出院墙,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