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北岸的清晨。
雾从水面上生起来,白茫茫一片。芦苇丛里惊起一群水鸟,翅膀拍在水面上,啪啪啪响了一串。雾气被搅开一道缝,又慢慢合拢。
湖对岸的大理城隐在雾里,只露出崇圣寺三塔的塔尖。三根针,插在棉花堆里。
李破虏蹲在芦苇丛边,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泥,放在鼻子底下闻。
“红土,含铁。”
把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泥里翻出一小块暗红色的碎石。
“舅舅,这湖边的土跟祁连山南麓的矿土一个颜色。底下可能有铁矿。”
楚怀城蹲在旁边,拿匕首削着一根芦苇。削得极慢,一片一片薄薄的苇皮落在水面上,漂着不沉。
“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找矿的。”
“都找。”
李破虏把碎石揣进怀里。
十六岁的少年郎,肩膀还不宽,但腰背挺得笔直。
在西凉练了两年山地步战,天天背着四十斤的沙袋爬山,肩膀磨出厚厚一层茧。脸上被祁连山的风吹得糙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楚玉。
“西凉的新矿够打铳管,但不够打炮管。炮管要铬矿。大理的山多,山多矿就多。打完仗顺手找一找,找到了就是赚。”
楚怀城笑了一声,把削好的芦苇杆递过来。
“你爹在疏勒画铁路支线,你在洱海边上找铬矿。父子俩一个画饼一个找面——都是烙饼的命。”
“铁路支线不是饼,于阗到疏勒的虚线已经画好了,赤谷到于阗的支线也快了。”
“你天天跟谁发电报?”
“白狐先生那里有高昌城来的简报,每三天译一份。上一份简报说墨问归带队去了疏勒,库尔班在戈壁上当了摩托车巡逻队的向导。盾构机年底贯通。花无缺肚子里的孩子——算日子应该是开春前后生。”
李破虏顿了顿。
“简报里没写,是郭孝先生在私电里提了一句。”
楚怀城把匕首插回靴筒。
“简报都看,私电也看。你一个小将军,操这么多心。”
“简报看到最后一行,是唐王写给西凉讲武堂全体学员的一句话。”
“什么话?”
“地图上没有小地方。站住一个点,就能撬动一条线。站住一条线,就能铺开一张网。”
李破虏把芦苇杆插在腰带里。
“大理北部六郡——在唐国的地图上就是六个点。但这六个点连起来,就是通往天竺的线。线铺开了,西凉就不是谁的门槛,西凉是桥。”
楚怀城沉默了一会儿。
雾气从芦苇丛里漫过来,带着水草湿漉漉的腥味。
“把这句话背给全军听。”
“已经背了,昨晚在营地里,段平把这六句话翻成了大理话,今早先锋队每人抄了一份贴在铳托上。”
洱海西岸的山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矮脚马从雾气里钻出来。马上的人穿着羊皮坎肩,脸黑瘦,颧骨高。段平。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来,靴子踩在湿泥里,滑了一个踉跄。
“楚将军,段家的人到了。”
“谁?”
“段兴智的女儿。大理公主,段小凤。”
段平喘了口气。
“带了个侍女,坐一条渔船从大理城北边绕过来的,说是有急事要当面跟西凉主将说。”
楚怀城看了李破虏一眼。
“段家派个公主来谈?”
“段兴智派谁来都一样,手里只剩六个亲卫,城门都出不了。公主出来——大概是唯一能瞒过高家耳目的人。渔船不走城门,走的是洱海的水路。”
“人在哪?”
“永胜渡口的渔棚里,她不敢进城。永胜现在是两不管的地方——高家的兵撤了,西凉的兵还没进。但天亮之前高家的巡湖船会过来,她的时间不多。”
楚怀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湿泥。转向李破虏。
“你去谈。”
“我?”
“你。段家派公主来,不是来谈兵力的,是来看人的。看西凉的人长什么样,看西凉的人说话算不算话。”
楚怀城把匕首插回靴筒。
“你十六岁,跟她年纪相仿。你说话她听得进去。我四十二——我带兵打仗可以,跟少女说话不行。”
“去了怎么说?”
“西凉的条件一个字不许让,但茶要给她倒满,大理的规矩——茶满敬人。”
“她要是问起唐国呢?”
“实话实说,你是唐王的儿子,也是西凉的将。两个身份不用藏。藏了一个,另一个就轻了。大理人不信藏藏掖掖的人。他们被高家骗了二十年,最恨的就是骗子,你不骗她,她就会信你。”
李破虏站起来,背上铳,牵过一匹矮脚马。
永胜渡口的渔棚搭在洱海北岸一道凹进去的水湾里。
棚子是竹子架的,顶上铺了干芦苇。墙面上挂着几副破渔网,渔网里还缠着干死的银鱼。雾从水面上漫进来,棚子里半明半暗。
段小凤坐在渔棚里唯一一张竹凳上。
竹凳的腿一长一短,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侍女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鱼皮的,磨得发亮。
“别攥刀了,攥了刀人家也不会怕你。西凉兵八百,咱们两个。”
侍女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但站得还是绷直。
“公主,段家为什么要跟西凉谈?西凉跟唐国走得近,唐国跟高家有没有勾结——谁说得清。”
“西凉跟唐国走得近是真的,唐国跟高家没有勾结——也是真的。”
段小凤的声音很轻,但压得很稳。
“高家刚从金帐汗国买的新铳,就是通过焉耆转手的。唐国跟焉耆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道理你不懂,西凉懂。”
“可是——”
渔棚外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马上跳下来一个人。
竹帘掀开。
少年郎站在门口。
背着铳,铳托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六个大理字。雾气从门口灌进来,把脸上的轮廓抹得柔和了些。不是西凉本地人的脸——眼睛里有中原人的沉,也有西凉人的硬。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不矛盾。
李破虏把铳摘下来,搁在渔棚门口的竹架子上。铳口朝外,铳托朝里——西凉的规矩,进屋放铳,铳口不对人。
“段公主,茶在路上耽搁了。永胜渡口没有茶铺,我从永胜城里带了一壶。凉了,但还能喝。大理的规矩——茶满敬人。”
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竹筒口用蜂蜡封着。抠开蜂蜡,竹筒里是凉掉的茶。倒在两个粗陶碗里,茶汤浑黄,漂着几片碎茶叶。
但倒得极满——碗口上茶汤鼓出一个弧面。
段小凤接过碗,手指托着碗底,没让茶汤洒出来。
“你是谁?西凉的主将呢?”
“西凉主将是楚怀城,我是他外甥,叫李破虏。”
“李破虏。”
段小凤把茶碗搁在膝盖上。
“李晨的李?”
“对。唐王李晨是我父亲,楚玉是我母亲。”
侍女倒抽了一口凉气,短刀又从鱼皮鞘里拔出来一半。
段小凤按住了侍女的手。
“唐王的嫡长子,楚玉的儿子,跑到西凉来当兵?”
“六岁来的,跟舅舅楚怀城学打仗。白狐先生教我读书,今年十六,这次南进大理,跟中军。”
“跟中军——就是来学,不是来打。你们家大人打仗,全是这么教孩子?十六岁就上战场?”
“我八岁那年,带队出击过党项。不是战场,是草原上追一小股流寇,追了三天,缴了六匹马。”
李破虏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回去之后我舅舅让我写检讨,说我追敌太深,不符合行军条例。我写了三千字。第一句话是——我错了。最后一句话是——下次还敢。”
段小凤嘴角动了一下。
“你爹把你送到西凉来,你娘舍得?”
“舍不得。但她说——雏鹰不放出去,翅膀硬不了。我娘自己就是放出去的鹰。她是楚家将门之后,不是关在笼子里的画眉。”
“你娘教了你什么?”
“教了我一句话。谈判的时候——把茶倒满,但脚要站稳。茶满敬人,站稳敬自己。”
段小凤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内侧磨掉了一层皮,露出粉色的嫩肉。在茶碗上一烫,火辣辣地疼。侍女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们划了半夜船。”
“渔船吃水线。船底沾的水藻是洱海北岸的——从大理城到永胜,水路四十里。划船四个时辰。你们半夜子时出发,卯时到。雾还没散就进了渔棚。”
李破虏偏了偏头。
“渔船船头有两条新磨痕——是你们靠岸时撞的,不会划船的人靠岸才撞船头。你们不常划船——说明你们平时不出宫。宫里的侍女不划船,划船是渔家女的本事,段公主亲自划的船。”